十月的一個週四下午,許知之第二次來到沈既明的辦公室。
第一次課程之後,她和沈既明之間形成了一種穩定的節奏。每週二、四、六下午兩點到四點,她在他的辦公室授課。內容從拓撲序擴充套件到量子糾纏,再延伸到量子計算的整體理論框架。沈既明的學習速度遠超她的預期——通常她準備的三節課內容,他兩節課就能消化完,而且還能提出一些讓她不得不重新思考的問題。
到第三週的時候,許知之發現自己在備課時會不自覺地多花一倍的時間。不是因為沈既明的問題難,而是因為他的問題總能戳中她知識體係中最薄弱的環節。
這種感覺既讓人興奮,又讓人不舒服。
興奮的是,她終於遇到了一個能把她推到極限的人。在物理所,她是周培德課題組裏最強的學生,沒有人能在物理問題上難住她超過十分鍾。趙明遠經常開玩笑說“許知之的腦子是量子計算機,我們的是算盤”。但沈既明不一樣。他的問題不是“這個公式怎麽推導”,而是“這個公式背後的物理影象是什麽”“如果改變一個前提條件,整個框架會怎麽變化”“這個理論和那個理論之間有什麽本質聯係”。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它們需要的不隻是知識,而是理解。真正的、深層的、觸及事物本質的理解。
許知之為這種感覺著迷。
不舒服的是,她發現自己開始在意沈既明對她的看法。在物理所上課的時候,她從來不關心學生有沒有聽懂——聽不聽得懂是學生的事,她把該講的講清楚就夠了。但現在,每次看到沈既明微微皺眉,她都會下意識地停下來,等他提問。每次他點頭說“明白了”,她心裏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一個物理學家應該隻關心真理,不關心別人的看法。
但她無法控製。
週六下午的課程結束後,沈既明忽然問了一個與課程無關的問題。
“許知之,你博士論文的方向定了嗎?”
許知之正在擦白板,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在過去的三週裏,他們的對話從未超出過物理的範疇。
“定了。”她把馬克筆放回筆架上,轉過身。
“什麽方向?”
“拓撲量子計算中的任意子編織。”
沈既明沉默了幾秒。
他的沉默不是那種沒有想好要說什麽的沉默,而是一種需要時間來處理資訊的沉默。許知之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微妙的表情變化——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被驗證了的預判。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隻是在確認。
“怎麽了?”她問。
“沒什麽。”他說,“我最後一篇論文也是這個方向。”
“我知道。我讀過。”
沈既明看著她,眼神裏多了一些她讀不懂的東西。那不是審視,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了好奇和某種克製的情緒。
“你覺得那篇文章怎麽樣?”他問。
許知之認真想了想。
她應該怎麽回答?如果她說“很好”,那是客套。如果她說“不夠好”,那是冒犯。但她選擇說實話——這是她唯一擅長的說話方式。
“想法很好,但不夠完整。你提出了編織操作的理論框架,但沒有給出具體的物理實現方案。而且你用的模型過於理想化,在真實的物理係統中很難實現。”
她說完之後才意識到,這可能不是沈既明想聽到的回答。他的論文是他被迫離開學術界前的最後一篇作品,對他可能有某種特殊的意義。她這樣直白地批評,也許太殘忍了。
但沈既明沒有生氣。他甚至笑了。那是一種釋然的笑,像是一個背負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放下了。
“你說得對。”他說,“那篇文章是我在事故發生前兩個月寫的,狀態很差。很多細節都沒有推敲清楚就匆匆投稿了。事後想想,如果當時能再多花半年時間完善,可能會是另一篇完全不同的文章。”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北京的秋天,天空很高很遠,有幾朵雲慢慢飄過。
“但當時沒有時間了。”
許知之沒有追問“為什麽沒有時間”。她知道答案——他的手要廢了,他的學術生涯要結束了,他必須在一切都消失之前,留下點什麽。那篇匆匆收尾的論文,就是他在黑暗中投出的最後一封信。
“所以你想過繼續做這個方向?”她試探地問。
沈既明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中關村的街道上,車輛排成長龍,紅色的尾燈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流動的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許知之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
“許知之,”他終於開口,“你覺得科學是什麽?”
這個問題太寬泛了。許知之皺了皺眉。“您想問的是哪個方麵?”
“我是說,”沈既明轉過身,“對你而言,科學是一種職業,還是一種信仰?”
許知之思考了幾秒。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對她來說,物理就是物理,就像呼吸就是呼吸,不需要定義。
“兩者都是。”她最終說,“職業是我做物理的方式,信仰是我做物理的理由。”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做科學了——就像我當年那樣——你會怎麽辦?”
這個問題讓許知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她的世界裏,物理是永恒的,就像萬有引力定律一樣不會消失。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可能會失去做物理的能力——不是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應該想。”沈既明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意外什麽時候來。”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窗外有烏鴉飛過,在灰藍色的天空中留下一個黑色的剪影。
許知之看著沈既明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寬,站姿很直,但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緊繃——像是在支撐著什麽看不見的重量。
“沈先生,”她開口,“八年前的事故,到底是什麽情況?”
沈既明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裏,背對著她,右手插在褲袋裏。那道從指根延伸到第二指節的疤痕被遮住了,但許知之知道它在那裏。
“如果你不想說——”
“不是不想說。”他轉過身,回到沙發上坐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一個需要蓄力的過程,“是還沒到說的時候。”
許知之明白了。有些事情,需要時間。就像實驗需要時間才能降溫,就像晶體需要時間才能生長,就像信任需要時間才能建立。
“那我們先繼續上課。”她拿起馬克筆,重新走到白板前,“關於任意子編織,有一個新的實驗進展你可能會感興趣。去年十二月,哈佛的組在arXiv上掛了一篇預印本,用另一種材料體係觀測到了類似的訊號。他們的訊雜比不如我們,但方向是對的。”
沈既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哈佛?哪個組?”
“金博倫的組。他們用的是砷化镓量子阱,不是拓撲絕緣體。方法不同,但結論和我們的一致——非阿貝爾任意子的編織操作是可以實現的。”
“金博倫。”沈既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在MIT的時候,他在隔壁做博士後。我們經常在走廊裏碰到,但沒怎麽說過話。”
“那你現在可以給他發郵件了。”許知之在螢幕上調出那篇預印本,“你們的實驗結果互相印證,這是一個很好的合作機會。”
沈既明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你什麽時候開始幫我規劃學術合作了?”
許知之愣了一下。“我隻是覺得——”
“我知道。”沈既明打斷她,“你說得對。我會聯係他的。”
十月中旬,許知之的導師周培德從國外開會回來,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周培德今年六十七歲,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他的辦公室在物理所三樓的最裏麵,門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請敲門”紙條。辦公室裏堆滿了書和期刊,隻有辦公桌和沙發之間留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茶幾上永遠擺著一壺茶和兩盤點心——一盤點心是給來訪者準備的,另一盤也是給來訪者準備的,因為周培德自己不吃甜食。
“知之,坐。”周培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來。他的動作有些慢——膝蓋不好,站久了會疼,“沈既明那邊的工作還順利嗎?”
“順利。他很配合,學習速度也很快。”
“嗯。”周培德點點頭,從茶幾下麵拿出一個資料夾。資料夾裏是許知之每週提交的工作簡報——這是周培德的要求,他要知道自己的學生在外麵做什麽。
“他聯係我的時候,我還挺意外的。”周培德翻著簡報,頭也沒抬,“當年他在學術界消失的時候,我以為他會徹底離開。沒想到他以這種方式回來了。”
“周老師,您和他很熟嗎?”
“不算熟。他讀博的時候我在另一個學校,我們隻在幾次會議上見過麵。”周培德合上資料夾,抬起頭看著許知之,“但我記得他。那種天賦,二十年一遇。”
許知之心裏動了一下。二十年一遇——這是周培德用來評價她的原話。她不確定周培德說這話的時候是有意還是無意,但這句話在她心裏激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嫉妒,而是一種被放在同一把尺子上衡量的壓力。
“他當年的事故,您知道細節嗎?”
周培德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在碟子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隻知道是實驗室安全事故,他的右手被高能鐳射灼傷,神經受損。具體的經過,他沒有對外說過。”
“您覺得他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周培德看著她,目光意味深長。那種目光許知之見過——在實驗資料出現異常的時候,周培德也是這種表情。不急於下結論,而是在收集更多的資訊。
“你覺得呢?”他反問。
“我不確定。”許知之斟酌著用詞,“他說他隻是需要一個顧問來補課。但我總覺得——”
“你覺得沒那麽簡單?”
“對。”
周培德笑了。那是一種長輩看著晚輩慢慢長大的笑,帶著欣慰,也帶著一點點擔憂。
“知之,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但在人情世故上,你還差得遠。”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銀杏樹已經開始變黃了,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沈既明找上你,當然不隻是為了補課。他在學術界消失了八年,現在忽然要回來——你覺得他是為了什麽?”
“為了完成當年沒完成的研究?”
“有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周培德轉過身,“他需要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能替他做實驗的人。一個能把他腦子裏的想法變成現實的人。”周培德看著許知之,“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許知之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查過他的投資記錄,”周培德繼續說,聲音變得更認真了,“既明資本在過去五年裏,秘密資助了至少三個量子計算方向的實驗室。其中一個就在我們物理所,負責人是——”
“是誰?”
“是你大師兄,李維。”
許知之徹底愣住了。
李維。比她高六屆的同門師兄,博士畢業後去了MIT做博士後,三年前回國,在某高校當副教授。他們偶爾在學術會議上碰麵,李維總是笑眯眯地問她“論文寫得怎麽樣了”“有沒有考慮過來我這邊做博士後”。許知之一直以為他在一所普通高校做著普通的研究。她不知道他也在做量子計算,更不知道他的實驗室接受過既明資本的資助。
“所以,”許知之慢慢地說,“他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對。而你是他棋盤上最重要的一顆棋子。”周培德走回來,在她對麵坐下。他的表情很嚴肅,但眼神裏有一絲擔憂,“我不是在阻止你。恰恰相反,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沈既明有資源、有想法、有眼光。跟他合作,對你未來的發展有好處。但我要提醒你——”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不要被他牽著走。你是你自己的科學家,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許知之看著周培德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六十多年的人生經驗,有四十多年的學術生涯,有無數次的成功和失敗。她知道周培德說這些話是出於真心。
“我知道了,周老師。”
“還有一件事。”周培德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沈既明這個人,我觀察了很久。他很聰明,很有能力,對你也很上心。但你要知道——他受過很重的傷。那種傷不是手上的疤,是心裏的。一個人被自己最熱愛的事業背叛過,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傷害過,他的心裏會有一道牆。”
他停下來,似乎在想該怎麽措辭。
“你可以靠近他,但你要知道,那道牆不是那麽容易拆掉的。”
許知之沉默了很久。
“周老師,”她終於說,“我不需要拆掉他的牆。我隻需要站在牆外麵,等他願意出來。”
周培德看著她,目光裏有意外,也有釋然。
“你比我當年聰明多了。”他笑了,笑紋在眼角舒展開來,“我年輕的時候,總想把所有的牆都拆掉。結果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那後來呢?”
“後來遇到了你師母。”周培德的笑容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被什麽東西溫暖了,“她沒有拆我的牆。她隻是在牆外麵等著。等了很多年。”
許知之看著周培德,第一次在這個六十七歲的老人臉上看到了那種柔軟的東西。
“周老師,師母她——”
“走了五年了。”周培德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辦公室裏安靜了。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周培德花白的頭發上,落在茶幾上那兩盤沒人動的點心上,落在那張褪了色的“請敲門”紙條上。
“她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周培德看著窗外,聲音很輕很輕,“她說‘老周,你這輩子什麽都爭,什麽都搶,什麽都想控製。但你控製不了生死。放下吧。’”
他轉過頭,看著許知之。
“所以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說——不要等。如果你在乎一個人,就告訴他。不要等到來不及的時候。”
許知之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我知道了,周老師。”
“知道了就去吧。”周培德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在我這裏耗著了。沈既明還在等你。”
許知之愣了一下。“您怎麽知道?”
“我看了一輩子的人,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周培德笑了,眼睛裏有光在閃,“去吧。”
許知之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轉過身。
“周老師,謝謝您。”
“謝什麽?”
“謝謝您做我的導師。”
周培德擺了擺手,眼眶有些紅。“走吧走吧,別在這裏煽情了。”
許知之笑了,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十一月的一個晚上,許知之在實驗室加班到深夜十一點。
她正在除錯一個低溫測量係統,需要把樣品降到絕對零度以上幾十毫開爾文的溫度。這個過程很慢,她隻能守著儀器,每隔十五分鍾記錄一次資料。她的工位上攤著一袋沒吃完的餅幹和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許知之?”
是沈既明的聲音。但和平時的沉穩不同,今晚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更深層的、從骨頭裏滲出來的東西。
“沈先生?這麽晚了,有事嗎?”
“我在醫院。”
許知之的心提了起來。“怎麽了?”
“不是我。是我一個朋友。”沈既明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他剛做完手術,需要人陪。我在醫院走廊裏,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麽問題?”
“關於非阿貝爾任意子的編織操作,如果考慮環境噪聲的影響,退相幹時間會不會短到無法實現任何實用性的量子計算?”
許知之愣了一下。這是一個很專業的問題,而且問得非常精準。但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問出來,顯得格外突兀。
“這個問題我需要查一下文獻才能回答。”她說,“我記得2015年有人在——”
“不用現在回答。”沈既明打斷她,聲音變得更輕了,“我就是……隨便問問。”
許知之覺得“隨便問問”這個說法很奇怪。大半夜在醫院走廊裏,忽然想到一個拓撲量子計算的問題,這不像是一個投資人的行為模式。但沈既明不是普通的投資人。
“沈先生,”她試探地問,“你沒事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走廊裏的回聲、心電監護的嘀嗒聲、遠處護士站的電話鈴聲——許知之能聽到這些聲音,它們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耳邊。
“沒事。”沈既明終於說,“隻是有點累。你先忙吧,打擾了。”
他掛了電話。
許知之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然後繼續記錄資料。溫度已經降到了五十毫開爾文,離目標還有三十毫開爾文。
但她發現自己無法專心了。
她想起沈既明右手上的那道疤。想起他看公式時的眼神。想起他說“你覺得顯然的東西,別人不一定覺得顯然”時的表情。
她想起周培德說的話——“他受過很重的傷。那種傷不是手上的疤,是心裏的。”
她拿起手機,翻到剛才那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發了一條訊息:
“如果你需要人陪,我可以過來。”
過了五分鍾,沒有回複。
過了十分鍾,還是沒有。
許知之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記錄資料。溫度已經降到了四十毫開爾文。
手機亮了。
沈既明的回複隻有一行字:
“不用。有你在電話那頭就夠了。”
許知之看著這行字,心跳快得像是在跑步。她不知道該怎麽理解這句話——是客套,還是真心?是隨口一說,還是藏著什麽她不敢確認的東西?
她放下手機,深呼吸了三次。
溫度三十五毫開爾文。三十毫開爾文。二十五毫開爾文。
她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先做完實驗,先拿到資料,先把這篇論文寫完。感情的事——如果那真的是感情的話——可以等一等。
但她知道,從今晚開始,沈既明這個名字已經在她的生活裏占據了一個無法忽視的位置。
不是因為他有錢,不是因為他有資源,甚至不是因為他能提供那些讓她垂涎的裝置。
而是因為,他是第一個讓她覺得“這個人懂我在做什麽”的人。
在這個世界上,被人理解,比被人喜歡更難。
許知之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危險。她隻知道,她想繼續靠近。
哪怕那意味著走進一個她看不清楚的局。
第二天早上,許知之到實驗室的時候,趙明遠已經在工位上了。他的桌上攤著一堆列印出來的論文,但他本人正趴在桌上睡覺,嘴角還有一道口水印。
“你昨晚幾點走的?”許知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明遠猛地抬起頭,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嘴角。“啊?什麽?哦——我昨晚在這睡的。”
“為什麽?”
“趕一個報告。周老師要的。”他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你呢?你昨晚不是也在加班嗎?”
“嗯。十一點多走的。”
“去見男朋友了?”趙明遠賤兮兮地笑。
“我沒有男朋友。”
“那你見誰了?”
許知之猶豫了一下,決定不說實話。“一個朋友。”
“哦——”趙明遠拖長了聲音,“許知之居然有朋友?奇跡啊。”
許知之沒理他,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開啟電腦。
她需要查一些東西。
首先,她搜尋了“沈繼明 MIT 實驗室事故”的關鍵詞。搜尋結果不多,隻有幾條零星的新聞報道,都是當年的簡訊:
“MIT物理係實驗室發生安全事故,一名研究生受傷,無生命危險。”
“受傷研究生係中國留學生沈繼明,右手被鐳射灼傷,正在接受治療。”
沒有任何細節。沒有說明事故的原因,沒有說明責任方,甚至沒有說明具體是什麽型別的鐳射。這些報道像是被什麽人刻意寫得很模糊,隻傳達了“有這件事發生”這個最基本的資訊,其他的一概不提。
許知之又搜了“MIT 物理係 2008 實驗室事故調查報告”。什麽都沒有。沒有官方報告,沒有調查結論,沒有後續處理。好像這件事被刻意抹去了一樣。
她換了一個思路,搜尋了沈既明的導師——艾倫·麥考密克。麥考密克教授現在還在MIT,是凝聚態實驗物理領域的大牛。他的個人主頁上列著幾十篇頂刊論文,但沒有一篇提到2008年的那場事故。
許知之猶豫了一下,給麥考密克教授發了一封郵件。她沒有用物理所的官方郵箱,而是用自己的私人郵箱。措辭也很謹慎——她隻是說自己是拓撲量子計算方向的研究生,對麥考密克實驗室過去的工作很感興趣,想請教幾個問題。
她不確定麥考密克會不會回複。這種級別的大牛,每天收到的郵件數以百計,大部分都會被忽略。
但試試總沒有壞處。
然後,她搜尋了李維的研究成果。李維回國三年,發表了六篇論文,其中兩篇發表在《Physical Review B》上,一篇在《Nano Letters》上。這些論文的研究方向都是拓撲絕緣體,但都沒有涉及任意子編織的實驗實現。
也就是說,李維實驗室過去三年的核心成果,還沒有發表。
這很不尋常。對於一個需要靠論文評職稱的年輕學者來說,三年不發核心成果,壓力會非常大。每年要寫年度報告,要申請專案,要評職稱——沒有論文,這些都寸步難行。唯一的解釋是,沈既明在用資金支援李維,讓他不需要為短期的論文發表焦慮,可以安心做長期的大專案。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信任。
許知之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出神。
沈既明這個人,比她想象的更複雜。他不是一個簡單的投資人,也不是一個簡單的曾經的物理學家。他是一盤棋的棋手,而棋盤上所有的棋子——李維、她、甚至周培德——都在他的佈局之中。
問題是,她想當棋子,還是想當棋手?
或者說,她有沒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