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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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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暑氣未消。

許知之坐在物理所三樓的小會議室裏,麵前攤著一本《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左手拿著筆在頁邊做批註,右手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她的姿勢和過去三年裏的每一天一樣——背挺直,肩膀放鬆,目光專注,像一台被精確校準過的儀器。

她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四個小時。

早上八點進會議室的時候,她以為自己隻需要等一個小時。周培德的秘書說,“沈先生那邊的人十點到”。結果十點的時候來了一通電話,說“沈總的會議延遲了,請稍等”。十一點的時候又來了一通,說“沈總還在開會,要不您先去吃午飯?”許知之沒有去吃午飯。她從書包裏拿出一塊巧克力,掰了兩塊吃了,繼續讀期刊。

她不餓。或者說,她不太確定自己餓不餓。在專注的狀態下,她的身體感知會變得模糊——不知道冷熱,不知道饑飽,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這種狀態在她讀本科的時候就開始了,她的室友管它叫“許知之式失聯”。

“許知之同學?”

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色套裝的女人,年紀大約三十出頭,妝容精緻,笑容職業化。許知之認得她——上午周培德介紹時說過,這是既明資本的總裁助理,姓林。

“林助理。”許知之合上期刊,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膝蓋有些僵——四個小時沒動,關節在抗議。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林助理側身讓路,語氣裏帶著真誠的歉意,“沈總那邊會議剛結束,我們現在過去?”

許知之點頭,拿起筆記本和筆,跟著她往外走。她的筆記本是那種最普通的A5線圈本,封麵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裏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公式和實驗引數。筆是一支黑色的簽字筆,筆帽上貼著一小塊膠布——因為塑料外殼裂了,她用膠布纏了一圈,還能用。

林助理走在前麵,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上敲出有節奏的聲音。許知之跟在後麵,運動鞋無聲無息。兩個人的腳步聲形成了某種奇怪的二重奏。

“許博士,”林助理在電梯裏開口,“有幾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說一下。”

“請說。”

“沈總的時間非常寶貴,他的日程通常提前三個月就排滿了。但他特意為您的課程留出了固定的時間段,每週三次,每次兩小時。這說明他對這件事非常重視。”

許知之沒有接話。她不太確定“時間非常寶貴”和“非常重視”之間有什麽邏輯關係。一個商人的時間當然寶貴,但這和她有什麽關係?

“另外,”林助理繼續說,“沈總這個人——怎麽說呢——他不是那種很熱情的人。如果他說的話讓您覺得不太舒服,請您不要往心裏去。他隻是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

許知之看了林助理一眼。“我也是。”

林助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們應該能相處得不錯。”

既明資本占據了整棟寫字樓的頂層。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許知之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整個樓層的設計風格和她見過的所有辦公室都不一樣。沒有冷冰冰的玻璃隔斷,沒有常見的開放式工位。入目是一麵巨大的水族牆,熱帶魚在珊瑚間穿梭,燈光被調節成柔和的暖色調,空氣裏有很淡的木質香。

許知之站在水族牆前,停了兩秒。她不是在欣賞魚的美麗——她在想,維持這個水族箱的生態係統需要多大的能耗。水溫需要恒定在二十五度左右,鹽度需要精確控製,光照週期需要模擬熱帶地區。這套係統的複雜度,不亞於她實驗室裏的低溫恒溫器。

“許博士?”林助理在前麵叫她。

許知之收回目光,跟上她的步伐。走廊兩側掛著幾幅字畫,她掃了一眼,認出其中一幅是八大山人的真跡。她不確定自己判斷得對不對——她的藝術鑒賞能力約等於零——但那個筆觸和紙張的老化程度,不像是複製品。

在物理所的走廊裏,牆上掛的是曆屆院士的照片和科研進展的海報。在這裏,牆上掛的是幾百萬一幅的古畫。這個對比讓許知之產生了一種微妙的不適感——不是反感,而是一種“我不屬於這裏”的清醒。

“沈總,許小姐到了。”林助理敲了敲走廊盡頭那扇深色的木門。

“請進。”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很舒服的磁性。不是那種刻意壓低的“霸總腔”,而是一種自然的、不需要用力就能讓人安靜下來的聲音。

許知之推門進去。

辦公室比想象中大,但不算空曠。靠牆是一整排書架,物理、數學、金融類的書混在一起,有幾本還夾著便簽條。許知之掃了一眼書脊——她看到了格林菲爾德《量子場論》、尼爾森和莊的《量子計算與量子資訊》、還有幾本她不太熟悉的金融類書籍,書名叫什麽《黑天鵝》《原則》《從零到一》。

辦公桌上擺著一台電腦和一個相框。相框裏是一張黑白照片,距離太遠看不清內容。桌麵上很整潔,隻有一個筆記本、一支筆和一個水杯。筆記本是Moleskine的,黑色硬殼,和她的線圈本形成鮮明對比。

落地窗前站著一個人。

沈既明轉過身來。

許知之的第一反應是:他比她想象中年輕。

外界關於沈既明的報道很多,但照片很少。她之前在網上搜過,隻有幾張模糊的會議抓拍,穿著西裝,表情嚴肅,看起來像是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現在麵對麵,她覺得可能還要更年輕一些——也許三十二三,眉宇間還有一點不屬於商人的東西。許知之說不清那是什麽,但她見過。在學術會議上,在某些老教授的臉上,在那些真正熱愛物理的人的眼睛裏。那是一種被知識浸泡過的神情。

他穿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袖口的釦子解開了一顆,露出一截手腕。五官稱不上驚豔,但勝在輪廓清晰——眉骨很高,眼窩微陷,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沉靜的力量感。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我很厲害”的壓迫感,而是一種“我在認真看你”的專注。這種專注,許知之很熟悉。她在顯微鏡前也是這樣的。

“許小姐,久仰。”他走過來,伸出右手。

許知之下意識伸手去握,卻在接觸的瞬間感覺到了異常。

他的手很涼。不是那種剛從空調房裏出來的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似乎來自身體內部的涼意。而且握手的力度——不對,是姿勢不對。正常的握手應該是虎口相對,手指彎曲包裹,力度適中地握兩下。但他的右手虎口幾乎沒用力,手指隻是鬆鬆地搭著,像是一種禮節性的敷衍。

許知之很快收回手,沒有多想。她不是那種會在握手這種小事上糾結的人。

“沈先生,您好。”她說。

沈既明示意她在沙發上坐下。林助理端進來兩杯茶,然後帶上門離開了。茶是龍井,茶葉在透明的玻璃杯裏舒展開來,像是一群緩慢降落的小降落傘。許知之看了一眼,沒有喝。

“周老師跟我提過你,”沈既明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說你是他這些年帶過最好的學生。”

“周老師過獎了。”

“他還說,你不太會聊天。”

許知之頓了一下。她確實不太會聊天。在實驗室裏,她的對話通常由“資料是多少”“結果出來了嗎”“這個引數調一下”組成。和陌生人聊天對她來說是一種需要消耗大量能量的活動,就像讓一個習慣了直流電路的人去處理交流訊號——頻率不對,相位也不對。

沈既明似乎對她的反應早有預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關係,我也不太會。所以我們直接說正事。”

他從茶幾下層抽出一個資料夾,推到許知之麵前。資料夾是深灰色的,上麵沒有任何標識,摸起來有一種細膩的質感。許知之開啟,裏麵是一份簡潔的合同,隻有三頁。沒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術語,沒有那些藏在角落裏的附加條款。每一句話都清晰、直接、不加修飾,像是寫合同的人討厭廢話。

許知之喜歡這種風格。

“我需要一個私人學術顧問。物理方向,重點關注凝聚態和量子資訊的前沿進展。每週三次,每次兩小時,時間你來定。報酬是——”

“周老師跟我說過報酬了。”許知之合上資料夾,“我想先確認一下工作內容。”

“你說。”

“您需要我做什麽?文獻梳理?進展匯報?還是針對某個具體方向的技術諮詢?”

沈既明靠在沙發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他的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很淺的疤,從指根延伸到第二指節,像是被什麽鋒利的東西劃過。許知之注意到了,但沒有多看。她的目光很快回到他的臉上。

“我需要有人告訴我,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麽。”

許知之皺眉。“這個範圍太寬了。”

“那就從你最熟悉的領域開始。”沈既明說,“我離開學術界八年了。這八年裏,凝聚態物理和量子資訊的發展速度遠超我的預期。我需要一個在這個領域最前沿的人,幫我建立一套完整的認知框架。”

許知之注意到他用了“離開”這個詞,而不是“退出”或“放棄”。這兩個字的差別很微妙——“離開”暗示著可能回來,而“退出”是終結。她在心裏記下了這個細節。

“您之前也做物理?”她問。

沈既明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第三排抽出一本已經很舊的期刊。他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許知之注意到了——他用左手拿書,右手隻是輔助性地扶著。他的右手在做一個正常人會用左手做的事情。

他把期刊翻到某一頁,遞給她。

那是一本2008年的《Physical Review Letters》,封麵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作者欄寫著三個名字,第一個是“J.M. Shen”。

許知之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認識這個名字。不僅僅是認識。在她本科階段讀拓撲絕緣體的經典論文時,這個署名反複出現。沈既明——不,那時候還叫沈繼明——是這個領域最年輕的開拓者之一。他二十二歲那年在PRL上發的三篇文章,至今被引用超過四千次。在凝聚態物理的教科書裏,他的名字出現在腳注裏,出現在參考文獻列表裏,出現在那些“這一方向的開創性工作包括……”的句式後麵。

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學界的傳言有很多版本。有人說他去華爾街做了量化交易,有人說他去了矽穀創業,有人說他出家了,有人說他自殺了。最離奇的一個版本說他在實驗室裏被一台出了故障的儀器炸傷了手,從此無法再做實驗,心灰意冷之下離開了學術界。許知之在研究生階段聽過這個故事,當時她隻覺得可惜——一個天才,就這樣消失了。

她從來沒有把“沈繼明”和“既明資本的沈總”聯係在一起。

“你是沈繼明?”許知之脫口而出。

“名字改了一個字。”沈既明說,“二十四歲那年改的。”

許知之把期刊翻到首頁,看著那篇論文。標題是“拓撲絕緣體中非阿貝爾任意子的編織方案”。她讀過這篇論文——不是今天早上,而是兩年前,在她確定博士研究方向的時候。她當時在筆記裏寫了一句評語:“理論很漂亮,但實驗可行性存疑。作者似乎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在討論部分做了一些迴避。”

她翻到討論部分,重讀了那段話。

“本方案的理論框架依賴於幾個尚未被實驗驗證的前提假設。在當前的實驗條件下,實現本文所描述的編織操作麵臨顯著的技術挑戰。然而,作者相信,隨著材料科學和納米製造技術的進步,這些挑戰將在未來十年內被逐步克服。”

這段話寫於2008年。現在是2024年。十六年過去了。

“你的手——”許知之看著他的右手。

“右手神經受損,無法再做精細操作。”沈既明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做理論不需要動手,但當時年輕,覺得不能做實驗的物理學家就像斷了翅膀的鳥,索性就飛去了別的地方。”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讓許知之覺得不安。一個失去了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的人,不應該這麽平靜。除非——他已經花了足夠長的時間來消化這件事。八年。一個人可以用八年來消化任何事情。

“所以,”沈既明把話題拉回來,“我現在的認知框架還停留在十六年前。我需要你幫我補課。就這麽簡單。”

“不簡單。”許知之誠實地說,“十六年時間,這個領域的變化不是‘補課’能解決的。您需要的是一個係統的梳理,從理論基礎到實驗進展,至少需要三到六個月的時間才能建立起初步的框架。”

“那就六個月。”

“而且,”許知之猶豫了一下,“如果您真的想理解現在的研究進展,可能需要先複習一些基礎知識。比如拓撲序的概念在2010年之後有了重大修正,您之前熟悉的——”

“我知道。”沈既明打斷她,“2012年,文小剛團隊在《Science》上發了那篇關於對稱保護拓撲序的文章,我讀過。”

許知之再次愣住了。

“我不做研究,不代表我不看文獻。”沈既明的語氣依然平淡,“我隻是需要一個能和我討論的人。”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許知之重新審視麵前這個男人。他不是那種需要從頭教起的學生。他是一個被迫退場的選手,在看台上坐了十六年,現在想重新下場。而且他在看台上沒有閑著——他在看比賽,在分析戰術,在研究每一個選手的動作。他隻是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把他重新帶回場上的人。

“我明白了。”她點頭,“我接受這份工作。”

沈既明露出見麵以來的第一個完整笑容。不是客套的,不是禮節性的,而是一種帶著一點釋然、一點“終於等到你懂了”的意味的笑。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隻是一下,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沉靜的、看不出波瀾的狀態。

“合作愉快,許小姐。”

他再次伸出右手。

這一次,許知之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伸出的是左手。

她猶豫了零點幾秒,然後用左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兩隻左手握在一起,姿勢有些別扭,但兩個人都沒有說什麽。許知之感覺到他的左手比右手溫暖一些,力度也正常得多。他用左手握手,是因為右手做不到。他不需要解釋,她也不需要追問。

有些事情,需要時間才能知道。

許知之回到實驗室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她的工位在實驗室最裏麵的角落,桌上擺著一台電腦、三個顯示器、一堆列印出來的論文,還有一個養著多肉植物的小花盆。多肉是她師姐送的,說是“給你這個冷血動物增加一點生命氣息”。多肉長得很好,這說明許知之至少在養植物這件事上不是冷血動物。

“怎麽樣怎麽樣?”坐在她對麵的趙明遠探過頭來,眼睛裏閃爍著八卦的光芒,“那個沈總長什麽樣?是不是跟傳說中一樣帥?”

趙明遠是她同門師兄,博士五年級,研究方向是拓撲超導。他的工位和許知之的麵對麵,中間隔著一摞比人還高的論文抽印本。兩個人的性格完全相反——許知之話少、冷靜、理性到近乎冷酷;趙明遠話多、熱情、八卦,是整個課題組的社交擔當。他們能成為同桌,是周培德故意安排的:“趙明遠,你幫許知之多跟人打打交道。許知之,你幫趙明遠多看看文獻。”

這個安排的效果,到目前為止是五五開。

“還行。”許知之把筆記本放在桌上,開啟電腦。她需要把今天讀的那篇綜述的關鍵資訊錄入到自己的文獻資料庫裏——這是她的習慣,每一篇讀過的論文都要做摘要和評注,方便以後檢索。

“‘還行’是什麽意思?有沒有照片?”

“沒有。我又不是去追星的。”

趙明遠不死心。他把椅子滑到許知之的工位旁邊,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麽天大的秘密:“那他為什麽要找一個博士生當顧問?他那個級別的人,隨便挖個院士當顧問不就行了?”

許知之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趙明遠的問題其實不傻。沈既明有的是錢,他完全可以請周培德本人做顧問,或者請更資深的人。但他選了一個博士生。這說明他要的不是一個“權威”來給他背書,而是一個能和他真正討論問題的人。

“因為他需要一個能和他討論具體問題的人,而不是一個隻會講大方向的院士。”許知之頓了頓,“而且,他之前也是做物理的。”

“啊?誰?”

“沈繼明。”

趙明遠手裏的杯子差點掉下來。那是一個印著“I❤PHYSICS”的馬克杯,杯子裏裝著已經涼了的速溶咖啡。他手忙腳亂地接住杯子,咖啡灑了一些在桌麵上。

“你說的是那個沈繼明?PRL三連的沈繼明?”

“嗯。”

“臥槽——”趙明遠壓低聲音,但音量還是足以讓整個實驗室的人聽見,“他不是出車禍死了嗎?”

“誰跟你說的?”

“網上傳的呀!我們本科的時候不是還有人專門寫過帖子嗎?物理界的未解之謎之類的。”趙明遠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所以他還活著?而且就是那個既明資本的沈總?”

“對。”

趙明遠消化了幾秒這個資訊,臉上的表情經曆了從震驚到興奮再到意味深長的快速切換。他湊近了一點,近到許知之能聞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

“許知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什麽?”

“這意味著他不是一個普通的老闆。他是一個懂行的老闆。而且是一個曾經站在金字塔頂端、現在又有錢的懂行老闆。”趙明遠的眼睛亮得像是發現了新物理,“你說,他會不會是想重新殺回來?”

許知之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這個可能性她不是沒想過。一個曾經的天才,在最輝煌的時候被迫離開,現在有了足夠的資源和影響力——如果他真的想重返學術界,他需要的不隻是一個顧問,而是一個可以替他執行想法的人。

“不會。”她最後說,“他的右手已經廢了,做不了實驗。”

“做不了實驗可以做理論啊。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一定要親手做實驗才舒服?”趙明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許知之知道他是認真的。趙明遠自己就是一個理論物理學家——他的工作是在紙上推導公式,在電腦上做數值計算,從來不碰實驗裝置。對他來說,物理是純粹的思維活動,不需要動手。

許知之沒有回答。她開啟電腦,開始檢索沈繼明——不,沈既明——當年的論文。

三篇PRL,她一篇一篇地翻。除了那三篇,他還在其他期刊上發過十幾篇文章,最後一篇的發表日期是2009年3月。許知之算了算時間——距離事故發生大約五個月。那篇文章的主題是拓撲量子計算中的任意子編織,一個在當時看來非常超前的想法。文章的長度比他的其他論文都短,隻有四頁。討論部分也隻有一段話,像是匆匆收尾。

許知之盯著螢幕上的公式,心跳微微加速。

這個想法,和她博士論文的核心方向,有七八分相似。

巧合嗎?

她關掉論文頁麵,告訴自己不要多想。拓撲量子計算這個方向,全世界有幾十個課題組在做,有相似的想法再正常不過。科學史上這樣的例子太多了——達爾文和華萊士同時提出自然選擇理論,希爾伯特和愛因斯坦幾乎同時發現廣義相對論的場方程。偉大的想法會在空氣中彌漫,被最敏銳的人同時捕捉到。

但一個念頭還是悄悄冒了出來:如果沈既明在十六年前就已經開始思考這個問題,那他現在的認知框架,真的隻是停留在十六年前嗎?

週四下午兩點,許知之第一次正式給沈既明上課。

地點還是在他的辦公室。林助理提前把會議室佈置好了——白板、馬克筆、投影儀,甚至還有一塊備用的小白板。白板擦得鋥亮,馬克筆的顏色齊全,連筆帽都按照顏色排列好了。許知之注意到這個細節,心裏對林助理多了一分好感。

許知之提前十分鍾到,發現沈既明已經坐在沙發上了,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台膝上型電腦和一摞列印好的論文。論文的頁邊寫滿了批註,字跡工整但有些抖——那種抖不是緊張,而是某種神經性的、無法完全控製的微顫。

“你比約定時間早。”沈既明說。

“我習慣提前到。”

“我也是。”

許知之在白板上寫下今天的主題:拓撲序的理論發展脈絡(2010-2024)。

寫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看了看自己的字。她的板書在物理所有名的——清晰、工整、邏輯性強,但有一個毛病:喜歡跳步驟。一個推導本來需要十步,她通常隻寫七步,剩下三步她覺得“太顯然了,不需要寫出來”。本科生上她的課經常抱怨跟不上,但研究生們倒覺得這是一種智力上的挑戰。

“在開始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您的基礎。”她轉過身,“您對拓撲序的理解停留在什麽程度?”

沈既明想了想。他的思考方式很有特點——不是那種快速檢索答案式的反應,而是真的在腦子裏過一遍,確認自己的每一個認知都是準確的。

“我知道Kitaev的toric code模型,知道分數化激發和拓撲簡並度的概念。對於長程糾纏和拓撲糾纏熵,我有基本的瞭解,但沒有深入推過。”

“那對稱保護拓撲序呢?”

“知道定義,但沒有係統學過。”

許知之內心裏鬆了一口氣。這個起點比她預期的要好。她原本做好了從零開始的準備,現在看來可以跳過最基礎的部分。沈既明對拓撲序的底層概念理解得很紮實,隻是需要有人幫他把這些年來的新進展串聯起來。

“那我們今天從拓撲序的分類開始。”她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2010年之後,最重要的進展是……”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許知之進入了一種她最舒服的狀態——站在白板前,用公式和圖表解釋這個世界最底層的規律。她講得很快,邏輯密度極高,一個概念接著一個概念,幾乎沒有停頓。在課堂上,她的學生經常抱怨跟不上她的節奏。但沈既明不同——他時不時會打斷她,問一些非常精準的問題。

“你剛才說,對稱保護拓撲序的邊界態是‘無帶隙’的,但這個結論依賴於對稱性的具體形式。如果考慮時間反演對稱破缺的情況呢?”

許知之愣了一下。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好到她需要停下來思考三十秒才能給出回答。不是因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她需要組織語言,把這個問題的複雜性用最簡潔的方式表達出來。

“在時間反演對稱破缺的情況下,邊界態可以開啟帶隙,但會出現其他拓撲保護的特征,比如熱霍爾效應。2013年,MIT的組在碲化汞量子阱中觀測到了這個現象,當時的論文發在Science上。”

“明白了。繼續。”

這樣的對話在整個課程中反複發生。許知之漸漸意識到,沈既明說的“沒有係統學過”是謙虛的說法。他的知識體係可能在某些細節上存在空白,但他對物理本質的理解力遠超她接觸過的任何人——包括她的導師周培德。他不是在“學習”,他是在“連線”——把散落在十六年時間裏的知識點串聯起來,填補自己離開後的空白。

兩個小時後,許知之放下馬克筆,發現白板上已經寫滿了三塊板麵。她的右手有些酸——平時在物理所上課,最多寫兩塊板麵就夠了。

“今天就到這裏。”她說。

沈既明看了一眼手錶。“超了十五分鍾。”

“對不起,我——”

“不用道歉。”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他的右手在身側微微甩了兩下,像是在緩解某種不適,“是我問題太多。”

許知之收拾東西的時候,注意到沈既明一直在看她剛才寫下的最後一行公式。他的目光很專注,像是在辨認什麽,又像是在回憶什麽。

“有問題嗎?”她問。

“這個推導——”沈既明指著其中一個步驟,“你跳了兩步。”

許知之心虛了一下。她確實跳了兩步。那兩步在她看來是標準的數學操作——一個傅裏葉變換加一個積分近似——不需要寫出來。但沈既明指出來了。

“中間的步驟是……”

她重新拿起馬克筆,把那兩步補上。寫完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沈既明,發現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那種“我懂了”的釋然,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看到一個老朋友,又像是麵對一個心結。他的嘴角微微繃緊,眉心有一道很淺的褶皺。

“怎麽了?”許知之問。

“沒什麽。”沈既明移開視線,目光落在窗外,“你推導的習慣和我以前很像。都喜歡跳步驟,覺得太顯然的東西沒必要寫出來。”

許知之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以前的導師因為這個罵過我很多次,”沈既明繼續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他說‘你覺得顯然的東西,別人不一定覺得顯然。科學是寫給所有人看的,不是寫給你自己看的’。”

“你導師說得對。”

“我知道。但我一直沒改。”沈既明看著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裏有自嘲,也有一點點懷念,“你也沒改。”

許知之沉默了兩秒。“我會注意的。”

“不用。”沈既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保持你的風格。我能跟上。”

許知之走出大樓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九月的北京,天黑得越來越早。中關村的街道上,寫字樓的燈光次第亮起,像是某種大型裝置藝術。她走在路上,手裏握著那個筆記本,腦子裏反複回放著剛才的兩個小時。

沈既明說她推導的習慣和他很像。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為此感到高興還是警惕。一個曾經的天才,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意味著他會更欣賞你,還是會更挑剔你?或者,更複雜的什麽。

她想起趙明遠說的“他會不會是想重新殺回來”。如果沈既明真的想重返學術界,他需要一個執行者。一個能把他腦子裏的想法變成現實的人。一個足夠聰明、足夠專注、足夠像年輕時的他的人。

一個像她一樣的人。

許知之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她告訴自己,這隻是一份工作。她負責幫他補課,他負責給實驗室提供經費,等價交換,幹淨利落。

但她心裏知道,事情可能不會這麽簡單。

因為在剛才那兩個小時裏,她第一次遇到了一個能跟上她思維速度的人。那種感覺,就像是一直一個人在黑暗中走路,忽然看到前麵有一盞燈。你不知道那盞燈會把你引向哪裏,但你不願意再回到黑暗裏去了。

她沒有告訴沈既明的是——她也在找他身上的某種東西。

一個答案。

關於那場事故的答案。關於他為什麽在離開這麽久之後,忽然想要回來的答案。以及,關於那些和他論文裏驚人相似的研究方向的答案。

這些答案,需要時間才能浮現。

而許知之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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