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月蜷縮在囚車的角落。
爛菜葉黏膩的汁液順著額發滑下,混著爛雞蛋的腥臭,在頰邊留下冰冷肮髒的痕跡。
“去死!”
“叛國賊的種!”
“就該全家死絕!”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紮進她早已麻木的神經。起初還覺得疼,後來就隻剩嗡嗡的耳鳴。
有小孩子學著大人,嘻嘻哈哈地撿起地上的石頭砸到她身上。
“砰。”
一顆石頭砸到她頭上,溫熱的液體順著眼皮流淌下來,讓她的視線也變得一片血紅。
不過,這疼痛反而讓她清醒了些,讓她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活著。
為什麽她還活著?
爹孃死了。叔父叔母死了。堂妹也死了。
隻剩下她。
像一條被扔在旱地上的魚,在眾目睽睽下徒勞地張合著鰓。
鮮血繼續往下流,流到嘴唇。
她嚐到了鐵鏽般的腥甜。
這味道忽然喚醒了她身體裏某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種冰冷的、緩慢滋生的東西。
那是仇恨。
像深冬凍土下不甘死去的嫩芽,正一寸寸拱破麻木的表層。
“啪!”
又一團爛泥砸在她肩上,打斷了她短暫的出神。
孩子們的鬨笑聲炸開。
她垂下眼,看著肩上那灘汙穢。泥水順著粗布衣裳的紋理往下淌,像一條醜陋的蚯蚓。
她緊緊攥著手,一言不發。
手心裏,是那日離別時,淨塵送她的木佛。
……
虞明月本來是要被當眾處死的,用以平息百姓的憤怒。
隻是,還沒等到行刑那天,南霞國的國師——一名道號玉慈真人的女道士將她救了下來。
那是一位看上去約莫三十許的女子,身著青色道袍,頭戴蓮花冠,容貌清麗出塵,手持一柄拂塵,周身隱約有淡淡的白色霧氣縈繞。
“此女先天不凡,命不該絕。”
玉慈真人這樣說著,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將她從牢獄中帶走。
那些原本兇神惡煞的官兵隻能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不敢有絲毫阻攔。
虞明月看著這一切,若有所思。
……
她被玉慈真人帶到了南霞國都城郊外的雲翠山上的道觀中。
“從今往後,這裏便是你的家。”
玉慈真人將她帶到一間潔淨的廂房,聲音溫和,“你且安心住下,過往種種,皆是劫數。你身具先天道體,乃是修道奇才,莫要辜負了這份機緣。”
“先天道體?”
虞明月茫然地重複。她身上還穿著那件髒汙破爛的衣裳,手腳上被麻繩勒出的血痕尚未癒合,與這清雅脫俗的環境格格不入。
“是與天地靈氣天生親近的體質,萬中無一。”
玉慈真人解釋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你父母之事,我已知曉。其中必有冤屈,但眼下你勢單力薄,追究無益。唯有潛心修煉,待他日修為有成,方有撥雲見日之時。”
虞明月已經一無所有,可眼下,這位看起來仙風道骨、法力高深的真人,不僅將她從死亡邊緣拉迴,還給了她一個安身之所,一條看似充滿希望的道路。
那日,她以為是佛祖保佑,或是老天開眼。
她跪了下來,朝著玉慈真人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在冰冷的青磚上。
玉慈真人微笑著將她扶起,說著什麽“好孩子”、“不必如此”之類的話。
之後的日子,對虞明月而言,彷彿從地獄一步踏入了雲端。
玉慈真人對她極好。親自教導她識字讀經,講解道法基礎。為她準備了合身的幹淨道袍,每日膳食雖清淡,卻營養充足。
道觀裏除了她們師徒,還有兩名負責灑掃的年長道姑,沉默寡言,對虞明月也算客氣。
虞明月如饑似渴地學習著一切。
她本就聰慧,加之玉慈真人說她身具先天道體,修煉起來似乎確實比常人順暢。引氣入體,凝練靈力,短短半月,她便已摸到了煉氣期的門檻。
玉慈真人對此十分滿意,誇獎之詞不絕於口,看她的眼神愈發慈愛,甚至帶著一種隱隱的……灼熱。
虞明月起初並未察覺,她沉浸在這來之不易的安寧與希望中。
夜裏,她撫摸著貼身收藏、已然有些磨損的小木佛,心中默默地想著,總有一天,她變得足夠強大,要去查清真相,為爹孃正名。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虞明月漸漸感覺到不對勁。
玉慈真人教她的功法,執行起來總會在某些經脈處產生刺痛。她提出疑問,慈航真人隻說是她體質特殊,需要適應期。
而且,每隔七天,玉慈真人就會帶她去後山的一處密室。
密室裏有一個巨大的、用硃砂繪製的法陣。她需要盤坐在法陣中央,任由慈航真人將各種奇奇怪怪的藥液塗抹在她身上,然後用銀針刺激她的穴位。
每次結束後,她都會虛弱好幾天,臉色蒼白如紙。
“這是在幫你疏通經脈,激發道體潛能。”
玉慈真人總是這樣解釋,“你先天體質雖好,卻因俗世汙濁淤塞已久,必須用猛藥才能徹底激發。”
虞明月半信半疑。
經曆了許多,失去了許多,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天真幼稚、任人宰割的小女孩。
她偷偷翻看道觀裏的藏書,尋找關於先天道體的記載。但藏書閣裏相關的書籍要麽語焉不詳,要麽已經被撕去關鍵幾頁。
她不氣餒,尋找著一切能探尋真相的機會。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那天夜裏,她偷聽到了一段對話。
“……師姐,那丫頭已經養得差不多了吧?”
是一個年長女道士的聲音。
“再等一個月。”
玉慈真人的聲音不再溫和,帶著一種虞明月從未聽過的冰冷,“她的先天道體比我想象的還要純粹,必須等到月圓之夜、陰氣最重時動手,才能完全剝離,不損其質。”
“嘖,這樣的話,那孩子會死得很慘吧?”
“嗬。”
玉慈真人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先天道體剝離,經脈盡碎,精血抽幹,死相自然淒慘。不過那又如何?能為我奉獻,是她的造化。”
這位國師的聲音毫無波瀾,“若非如此,一個叛國賊的女兒,值得我費心?好了,此事莫要再提,你們隻需準備好法器和丹藥,確保萬無一失。”
虞明月僵在門外,渾身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