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心走後,青燈寺徹底安靜了下來。
晨鍾依舊準時響起,卻不再有稚嫩的誦經聲應和。
佛堂的香火依舊,隻是上香的人偶爾會問一句:“淨心小師父呢?”
陳江便溫和答:“他雲遊修行去了。”
香客們似懂非懂,也不再深究。
時光如梭,又是十多年過去。
陳江的生活並未發生太大的變化。
早起,灑掃庭院,做早課,接待香客,打理菜園,翻閱藏經閣的典籍,傍晚去石塔前為虞緋夜誦經。
偶爾也會被百姓們請出去,幫忙做法事。
這些年裏,婉寧的母親——那位李氏婦人,也常來寺中,在佛前為女兒祈求平安。
外界不時傳來關於淨心的種種傳聞。
有人說他成了不守清規的花和尚,終日與女子廝混;
也有人說他成了有名的大禪師,四處斬妖除魔。而李婉寧亦修為有成,被譽為女劍仙,伴隨淨心雲遊四方、懲惡揚善。
陳江分不清傳言真假,卻也覺得不重要了。隻要淨心與婉寧都平安,便已足夠。
隻是有時,他站在庭院中,望著淨心曾經玩耍、掃地、發呆的角落,望著老和尚往日偷懶假寐的地方,嘴角會不自覺地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陳江覺得自己應該是老了,總是不自覺地懷念往事。
懷念**老和尚,懷念淨心小和尚。
也是。畢竟,他已經在這世界裏待了二十多年了。
這天傍晚。
他望著石室內,容貌與二十多年前並無二致的虞緋夜,感慨道,“貧僧已老態龍鍾,虞施主風采依舊啊。”
今天早上去打水時候,通過井水的倒影,他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容貌。
麵板變得鬆弛,眼角細紋如古樹年輪般靜靜延伸,下頜也蓄起了些許的灰白鬍須。
已經完完全全是一副中年人的模樣了。
“確實。”
虞緋夜讚同地點了點頭,“你已經是個老東西了。”
陳江:“……”
他搖了搖頭,並未在意,轉而說道,“貧僧預感到,貧僧這一世,壽數已快要到達盡頭。雖然無法像師父預感的那樣準確,但大概就在近些年的時間了。”
“……你這一世,壽數這麽少?”
虞緋夜挑了挑眉。
這淨塵和尚今年也不過四十幾歲吧?
這就要死了?
“貧僧也不知何故。”
陳江搖搖頭,“大概,是轉生的代價吧。”
“哦。”
虞緋夜冷漠地應了一聲,“好死。”
陳江:“……”
“阿彌陀佛。”
他誦了一聲佛號,不再多言,闔眼誦經。
二十多年的日日誦經,虞緋夜身上的邪戾之氣仍舊濃鬱。
但對比二十多年前,終歸是少了那麽一點點。
……
預感到自己大限將至,陳江便總想著收個徒弟。
這樣一來,即使自己死了,青燈寺也有人打理。
隻是,如今太平盛世,青燈寺所在的錦州城發展得相當不錯,沒幾個人願意當和尚。
想著去城外的流浪漢裏撿個小乞兒迴來,結果那乞兒居然還不願意跟著他吃齋禮佛。
說是城裏的大戶人家時常會施捨給他們些銀兩和吃食,還有修仙門派每年會定期派人來城裏收弟子。
那乞兒說到這,灰撲撲的小臉上雙眼發亮,拍著胸膛說自己的夢想是要當一名風度翩翩的劍仙,禦劍飛行,斬妖除魔,想想就帥……
孩子有夢想是好事,陳江也不能強求人家。因此,收徒的事也隻好作罷。
又是一兩年過去。
陳江蒼老的速度比想象中還要快。
明明才四五十歲,臉上卻已經滿是皺紋,甚至還出現了老年斑,說他七八十歲都有人信。
某一天醒來時,他更是發現自己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眼前的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他眨了眨眼,試圖聚焦,但視野中的事物依舊朦朧如水中倒影。
這好像是老花眼,也好像不是老花眼。因為他無論看遠處還是近處,全都是一片模糊。
“體內的佛法雖阻止不了我的蒼老,但至少不會出現這種症狀……應該就是轉世的後遺症吧。”
陳江沒太在意。
他摸索著起身,動作比往日緩慢了許多。
不使用體內力量支撐的情況下,洗漱、更衣,這些做了幾十年的日常動作,如今做來竟有些吃力。
袈裟的帶子係了兩次才係好,指尖觸感也變得遲鈍。
推開房門,晨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
庭院裏的一切都籠罩在柔和卻失焦的光暈中。
陳江緩步走到井邊,俯身望向井中。
水麵倒影搖曳,依稀能辨出一個佝僂、模糊的人形,灰白的胡須,深陷的眼窩,滿是皺紋的臉。
“我怎麽老得這麽快呢……”
他輕歎一聲,直起身。
早課還是要做的。他摸索著走進佛堂,點燃線香,在佛像前盤膝坐下。
經文早已爛熟於心,無需眼看。他閉目,雙手合十,口中誦念出聲。
聲音依舊平穩清越,在空蕩的佛堂中迴蕩。
上午接待香客,一切如常。隻是動作比先前慢了半拍。
午後,他照例去藏經閣。
陳江走到常坐的窗邊位置,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經書。
他盤腿坐下,將書舉到眼前。字跡在昏黃的光線下跳動、重疊,像一群黑色的螞蟻。他看了片刻,眼睛便開始發酸、發脹。
“連經書都讀不了了啊。”
他搖頭自語,聲音裏帶著些許感慨的意味。
傍晚,他走進石塔。
默誦咒文,塔門開啟。
點亮油燈,在陳江的視野裏,紅衣女子的豔麗的身影隻剩一團朦朧的血紅。
“今日來得遲了。”
虞緋夜的聲音響起,依舊帶著那股慵懶的譏誚,“怎麽,老得走不動路了?”
“還好。”
陳江應了一聲,並無在意。
他像往常那樣盤腿坐下,闔眼誦經。
誦經畢,他正要站起身往外走,身後,虞緋夜的聲音忽然傳出來,“喂,你是不是要死了?”
陳江想了想,說,“應是撐不過今年了。”
虞緋夜頓了頓,又說,“淨塵和尚,你已經用了一世時間來度化我,也沒見有什麽成效。你還要繼續堅持下去嗎?”
“會的。”
陳江答得毫不猶豫,“一世不夠,那便兩世。兩世不夠,那邊三世。貧僧有十世光陰,總能出些成效的。”
虞緋夜沉默了片刻,又冷笑一聲,“死禿驢,還真是執拗。”
陳江不在意,正要繼續往外走,虞緋夜的聲音又輕輕飄來:
“我說,淨塵。錦州城雖然一片祥和,但這世上,應該不乏有許多命苦之人、吃不飽穿不暖之人、正在遭受不公之人吧?”
陳江轉過身,疑惑地看向虞緋夜,不明白她為什麽忽然說起這個。
“你這修為高深、有慈悲心的大和尚,不出去拯救他們,不去普渡眾生,卻要把十世時間浪費在我一個造下無邊殺業的魔女身上。”
虞緋夜凝視著他老而渾濁的雙眼,輕聲問,“值得嗎?”
這一次,她話音裏沒有了譏諷,反而摻著一絲難以辨明的情緒。
“施主此言差矣。若以施主的理論,施主的修為如今高於貧僧,貧僧若能成功度化施主,引施主向善,此亦是眾生之幸也。”
陳江搖了搖頭,麵目悲憫,“況且,眾生的命是命,施主的命亦是命。生命從未因地位高下、修為深淺、數量多寡,而有高低貴賤之分。”
他雙手合十,誦了一聲佛號,神色寧靜而認真:
“終一生渡世人,與終十世度一人,貧僧覺得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