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青燈寺,落葉比往年更多了些。
陳江提著掃帚,站在庭院中央。他的動作很慢,每掃一下都要停頓片刻,像是需要積蓄力氣。
視線裏的一切都糊成團團色塊,金黃的銀杏葉與灰青的石板在眼中融成一片模糊的暖調。
掃到一半,他有些累了,便靠著院裏那棵老樹坐下。
這一世,應該就要走到頭了。他想。
他並不恐懼。死亡對他而言,不過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
他隻是有些遺憾。
遺憾未能親眼看到淨心與婉寧過得如何了,遺憾度化魔女的進度條隻漲到了5%。
但也隻是遺憾罷了。
他緩緩起身,繼續掃地。
掃帚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輕響。
……
陳江的身體每況愈下。
視線愈發模糊,到最後,眼前隻剩一片朦朧的光影。
聽力也漸漸衰退,鍾聲、風聲、香客的絮語,都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帷幕傳來,含混不清。
寺中常來的香客漸漸察覺了住持的異常。那個總是溫和含笑的淨塵禪師,如今身形佝僂,步履蹣跚,迴應問候時也總是慢半拍。
有人私下歎息:“禪師這是怎麽了?明明年紀不算太大……”
也有老香客低聲說:“怕是修行到了關口,肉身衰朽,佛法卻要更精進了。”
陳江並不在意這些議論。他依舊每日早起,摸索著完成早課,接待香客,打理寺務。隻是所有事情都做得極慢,極仔細,像是在完成一場漫長而莊重的告別。
這天清晨,他醒得比往常更早。
窗外還是墨藍色的,星辰尚未褪去。陳江躺在床上,能感到身體裏最後一點力氣正在緩慢流逝,像沙漏裏最後的沙。
他知道,就是今日了。
他慢慢坐起身,摸索著穿好那件洗得發灰的袈裟。手指有些不聽使喚,係帶子花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
推開房門,深秋的涼風湧進來,帶著落葉和泥土的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肺腑間一片清涼。
庭院裏寂靜無聲。
古樹的輪廓在熹微的晨光中若隱若現,像是用淡墨暈染出的畫。
陳江沒有去佛堂做早課。
他緩緩走到庭院中央,在那棵老樹下站定。
然後,他緩緩盤膝坐下,背靠著古樹。
樹皮粗糙的觸感透過單薄的僧衣傳來,涼意絲絲縷縷。他仰起頭,透過枝葉縫隙望向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藍,雲絮淡淡地飄著。
在他眼中,這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光暈,溫柔地籠罩下來。
他閉上那雙已幾乎看不見的眼睛,雙手自然垂落在膝上,掌心向上。
呼吸漸漸放緩,拉長。一呼一吸之間,彷彿與風聲、與落葉聲、與遠處市井的嘈雜聲融為一體。
腦海中,許多畫麵浮光掠影般閃過。
重迴青燈寺時,**師父狡黠的笑臉;
淨心小和尚圓溜溜的腦袋和黑亮的眼睛;
佛堂裏嫋嫋的青煙;藏經閣陳舊的書香;後院菜園裏新翻的泥土;
還有,石塔中那一抹刺目的血紅……
【度化進度:5%】
原先隻有3%,那場對話後漲到了5%。
但仍舊還有很長的路。
雖然有點少,陳江並不怎麽焦慮。
萬事開頭難,他覺得自己這一世已經開了一個好頭。
後麵應該會漲得快一些。
應該吧……
他混混沌沌地想著。
日頭漸漸爬到了正中央,陽光落在了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身體裏最後一點力氣正在消散,意識開始變得輕盈,像是要浮起來。
原來,這就是壽終正寢的感覺。
並不痛苦,也不可怕。隻是很安靜,很疲憊,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坐下來歇息。
陳江這樣想著,嘴角微微上揚,形成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然後,他的呼吸停了。
最後一縷氣息從唇間逸出,融入風裏,消失不見。
陽光完全鋪滿了庭院,金輝透過古柏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隻麻雀落在不遠處的石階上,蹦跳著,啾啾鳴叫。
“喂,淨塵。”
腦海中響起了女子熟悉的聲音。
“……”
沒有迴應。
“禿驢,死禿驢!”
女子的聲音更大了些,像是要把熟睡的老僧吵醒。
但僧人仍舊一動不動。
那道聲音停了。
接著,徹底消失不見。
……
【檢測到宿主死亡】
【宿主第二世,結束】
【副本任務‘度化魔女’進度:5%】
【隱藏任務:未觸發】
【剩餘時限:八世】
【即將進入第三世,請宿主做好準備】
【第三世載入完成,宿主是否立即進入?】
【是/否】
陳江選擇了否。
他決定先迴一趟現實世界。
當了二十多年和尚,再不迴現實世界緩一緩,他感覺自己真要變成滿腦袋佛法的和尚了。
……
摘下無相假麵,陳江睜開雙眼。
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映入眼簾。
他緩緩坐起身,感覺渾身有些僵硬。
摸了摸臉頰,麵板緊致光滑,沒有皺紋,沒有胡須。視線清晰明亮,能看清房間每個角落。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骨節分明,年輕有力。
“迴來了……”
他輕聲自語,聲音裏還殘留著一絲屬於淨塵禪師的溫和與滄桑。
看了眼手機,時間顯示早上五點。
睡覺的話,已經睡不著了,他走下床,來到窗前。
窗外是正在逐漸蘇醒的城市,有不少車輛駛過,輪胎摩擦路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與副本世界青燈寺的寧靜截然不同。
他閉上眼,試圖感應體內的功德金身。
眉心處傳來溫潤的暖意,那尊模樣怪異、有著血色長發的功德金身靜靜懸浮在識海深處。
雖然模樣怪了些,但確實是實打實的功德凝聚而成,能護持己身,震懾邪祟。
“功能沒問題就好……”
陳江搖搖頭,不再糾結金身的模樣。
他已經在副本世界中待了好幾天了,今天還要去超管局報到呢。
“感覺後麵還會更忙……算了,沒事,隻要能賺錢,治好夏夏的病就好。”
這樣想著,他走出房間,準備下樓晨跑,順便買個早餐。
結果沒想到,剛走出房間,就見就看到自家出租屋的房門被悄悄推開。
一個小腦袋鬼鬼祟祟地伸了進來,確認沒看到人後,她迅速閃身進來,悄無聲息地合攏房門。
少女拖著一條殘腿,小心翼翼地往裏走,盡量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然而還沒走兩步——
“吧嗒”一聲。
客廳裏的燈被開啟了。
少女被嚇了一跳,一扭頭,就看到陳江麵沉如水地看著她。
“啊,啊哈。”
她嘴角還有沒擦幹淨的血跡。
剛參加完“美食互助會”的聖餐儀式的陳知夏抓了抓頭發,尷尬地笑起來,“我親愛的哥哥,你怎麽起這麽早啊……”
ps:求追讀,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