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正堂。
李老爺摔碎了第三個茶盞。瓷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跪在地上的仆從們噤若寒蟬。
“反了!真是反了!”李老爺須發皆張,麵色漲紅,“一個和尚,竟敢拐帶我李家的女兒!青燈寺!好一個青燈寺!”
“老爺息怒……”
管家顫巍巍上前。
“滾!”李老爺一腳踹翻管家,“去請張先生、王先生!立刻去追!把那逆女和那個禿驢給我抓迴來!”
他口中的“張先生”“王先生”,是李府供養的兩位客卿,皆有修為在身,平日裏負責府中護衛,偶爾也處理些不便明說的事務。
不多時,兩位身著青灰長衫的中年男子步入正堂。一人瘦高,麵白無須,目光銳利如鷹;另一人矮胖,笑嗬嗬一副和氣模樣,眼中卻有精光流轉。
“李老爺。”
兩人拱手。
“張先生,王先生。”
李老爺強壓怒火,將事情簡要說了一遍,“煩請二位即刻動身,務必把那逆女帶迴來!至於那個和尚……生死勿論!”
“老爺放心。”瘦高的張先生聲音冷硬,“一個剛入門的小沙彌,手到擒來。”
矮胖的王先生則笑眯眯補充:“隻是那青燈寺的淨塵禪師……據說修為深不可測,若他插手……”
“他敢!”
李老爺拍案而起,“我李家在本地經營三代,還怕他一個和尚不成?你們隻管去,有什麽事我擔著!”
“有老爺這句話,我二人便放心了。”
……
側廳內,李夫人將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踉蹌奔迴房中,取出一串念珠——那是去年在青燈寺所求。
她麵色蒼白,眼中含淚,手裏攥著念珠,對著房間裏的一座小佛像跪坐下來,雙手合十,閉上雙眼。
“佛祖在上,信女李氏,今日在此祈願……願小女婉寧,能得自由,能隨本心,能平安喜樂……”
她聲音輕顫,字字懇切。
“願佛祖垂憐……”
“願以信女一生福澤,換小女餘生坦途……願佛光普照,護她周全……”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一道柔和的金光,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
那光並不刺眼,溫潤如晨曦,卻帶著一種山嶽般的厚重感。它如倒扣的碗,將整個李府籠罩其中。
張、王兩位客卿臉色驟變,幾乎同時運起靈力,想要衝出金光範圍。
“砰!”
“砰!”
兩聲悶響,兩人如撞上無形的牆壁,被狠狠彈了迴來,踉蹌數步才穩住身形。
“這是……佛門結界?”張先生捂住發麻的手臂,眼中驚疑不定。
王先生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嚐試用神識探查,卻發現那金光看似溫和,實則堅不可摧,他的神識探入進去,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憑他們兩人的實力,根本無法突破這個結界。
他們被困在了李府。
“怎麽迴事?!”
李老爺也慌了,“這佛光哪來的?!”
無人能答。
唯有匆匆趕來的李夫人仰望著漫天金輝,熱淚滾落,喃喃不止:
“佛祖保佑……佛祖真的顯靈了……”
……
青燈寺內,陳江睜開了眼睛。
“不是不插手他人因果嗎?不是一飲一啄皆是造化嗎?”
腦海中響起女子戲謔的諷刺聲,“你這不還是出手了?”
“貧僧隻是迴應寺內大香客的祈願罷了。”
陳江麵不改色,“虞施主不也插手了嗎?依淨心的性子,他至少要在寺內糾結兩三天,才會去找婉寧施主。”
虞緋夜倒也不反駁,隻是哼了一聲,“等小禿驢想通,人家姑娘早被關進深閨裏了,哪還能這般輕易帶走?”
“如此說來,施主與貧僧,也不過是半斤八兩。”
“嗬。”
虞緋夜冷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頓了頓,她又問,“你就這麽放那小禿驢走了?他走了,這寺裏可就隻剩你一個孤家寡人了。”
“這不是還有施主與我作伴嗎?”
陳江笑了笑,又解釋道,“師父為他取的法號叫做‘淨心’。可若心被困在戒律的條框裏,不得自在,又如何‘淨’呢?若心本就明澈,知取捨,懂擔當,縱使身處萬丈紅塵,又何嚐不是一種修行?”
“……又在這嘰哩哇啦講你那套歪理,懶得聽。”
虞緋夜不搭理他了。
陳江也不在意,轉身走向佛堂外。
如今寺裏隻剩他一個人了,要做的事情更多了。
……
石塔內,紅衣紅發的身影靜靜佇立在牆邊。
但她的視線,卻穿越了石塔,望著遠方那漸行漸遠的兩道身影。
光頭小和尚與穿著鵝黃襦裙的少女牽著手,少女絮絮叨叨地說,我們去南方,那裏氣候溫暖,物產豐饒,你我都有修為,雖然不多,但生活也不會太難的……
光頭小和尚則是攥著懷裏多出來的錢袋,迴想著臨離開前,師兄拍自己肩膀的那幾下。
他開啟錢袋,看著裏麵的銀兩和幾道護身的佛門符籙,眼眶又紅了……
看著看著,女子的紫眸深處,閃過一道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堂堂禍世魔女,揮手間伏屍千裏,覆滅一國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為何偏對這對少年少女格外上心?
甚至最後還主動插手,去鼓動那小和尚?
或許……隻是因為想起了某些往事罷了。
她年幼時,也曾與一位小和尚,有過類似的故事。
隻是不一樣的是,她並非達官貴族出身。
她的父母是駐守邊疆的將士,她被寄養在叔父叔母家。
隻是叔父叔母也有自己的孩子,待她並不算好。
叔父叔母家的孩子,也就是她的妹妹,並不喜歡她,從小就不喜歡她。
因此她也不喜歡待在叔父叔母家,時常跑出來,去附近的寺廟裏,與廟裏和她年齡相差不大的小和尚玩耍。
如同淨心和婉寧一樣,她與那小和尚感情很好——那小和尚的命都是她救迴來的。
隻是,快樂的日子並不長久。很快,那座寺廟裏的老和尚死了。或者說,圓寂了。
新來了一個老和尚,要把小和尚帶走。
臨走的那一天,小和尚找到了她。
不是為了告別,而是……
“你同我一起走吧。”
小和尚雙眼亮晶晶、滿含期待地望著她,“你家裏人待你不好,你同我一起走吧。師父心善,我也會好好待你,我們以後一定能過上開心的日子。”
少年說得真誠,可她卻搖了搖頭。
她懂得多,不像小和尚那樣天真,她知道和尚要遵守清規戒律。
而且,叔父叔母雖然待她不好,但她還有親生父母。
即使父母幾年才會迴來一次,但她很愛她的父母。
所以她拒絕了。
望著小和尚失望的眼神,她很認真地對他說,“沒關係,你隨你師父走吧。隻要有緣,我們未來還會再相見的。”
她沒有騙小和尚,他們的確再相見了。
隻是,再相見時,她紅衣紅發,已不是從前的她了。
而他,完全沒有認出來她,隻是滿麵怒容,一口一個魔女,喊著要替天行道,將她拿下。
……
迴憶到這,虞緋夜閉了閉眼睛。
她什麽都沒做,也沒有露出什麽額外的表情,隻是很安靜地,躺到了石床上。
【度化進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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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這個3%的度化進度是在上一章的,但是我想了想,感覺放在上一章會讓很多讀者覺得有點莫名其妙,所以挪到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