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願意,同我私奔嗎?”
“……啊,啊?”
淨心手中的掃帚“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都呆住了,接連的訊息炮轟,讓他的大腦有些宕機。
他完全沒想到婉寧會說出“私奔”這種話。
他平靜了十五年的心湖,被這句話激起了千層浪。
婉寧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盈滿了水光,直直地望著他,像是在等待一場宣判。
“私……私奔?”
淨心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像磨砂紙,“婉寧施主,你……你在說什麽……”
“我說真的!”
婉寧的眼淚終於從眼眶中湧出,“爹爹已經收了聘禮,婚期馬上就要定下了……那個劉公子我不認識,我不想嫁給他,你帶我走吧……”
她的聲音哽咽,帶著少女走投無路的絕望。
淚水滾落,順著臉頰滑下,滴在淨心的手背上,滾燙。
他看著少女通紅的雙眼,心髒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住了,疼得發緊。
“可……可我是出家人。”
淨心喃喃著,像是在說給婉寧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出家人,要守戒律……師父走了,寺裏隻有我和師兄了……我要是走了,寺裏就隻有師兄一人了……”
頓了頓,他的大腦似乎清醒了一些,又說,“況且我自幼在寺中長大,除了念經禮佛,什麽都不會。我……我連銀錢都不知如何賺取,如何能帶你走?又如何能……能給你安定的生活?”
“我不在乎!”
婉寧用力搖頭,眼淚隨著動作甩落,“我們可以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可以做繡活,可以幫人洗衣……我什麽都能做。淨心,我隻想和你在一起,其他的我什麽都不在乎。”
十五歲的少女,為了心中那份幹淨純粹的情誼,可以拋下一切榮華富貴,對抗整個世界的規則。
淨心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抓住的袖口,那灰色的僧衣洗得發白,袖口還有昨日幫忙搬運柴火時不小心勾出的線頭。
他又抬頭,看向婉寧——她依舊是一身鵝黃色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絲綢,繡著精緻的海棠花,發間簪著一支珍珠步搖,那是京城時興的樣式。
他們站在兩個世界裏。
一個是青燈古佛,晨鍾暮鼓;一個是朱門繡戶,錦衣玉食。
“淨心……”
婉寧見他久久不語,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臉上浮現出自嘲的苦笑,“是我唐突了。你是出家人,本該六根清淨,是我……是我執迷不悟。”
她可以對抗整個世界的規則,但對抗不了心愛之人的不情願。
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淨心,她轉身就走。
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寺門外,像一點小水滴落進深潭,漣漪散去,便再無痕跡。
淨心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背上已經涼透的淚痕,那一點濕意彷彿滲進了麵板,一路涼到心裏去。
掃帚就落在腳邊,他彎腰去撿,打算繼續掃地。
手指碰到粗糙的竹柄,卻覺得使不上力氣。試了兩次,才勉強抓起來。
庭院裏空蕩蕩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上。
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掃著地,視線卻無法聚焦,落葉聚了又散。
師父圓寂時的那種空洞感,又一次湧了上來。
理智告訴他,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私奔,這兩個字太重了。
重得他稚嫩的肩膀根本扛不起。
他不知道離開了青燈寺,不當和尚,他還能當什麽。
他長這麽大,甚至都沒出過幾次寺廟。
……自己,負責不起婉寧施主的一生。
認清了這個現實,淨心理智地決定當作什麽都沒發生,繼續掃地。
可心底又有一道聲音冒了出來:
“去你的理智。”
“這世界上待你好的人就那麽幾個,你已經失去師父了,難道你還要再失去婉寧嗎?”
“你覺得自己負責不起婉寧的一生,可其他人就負責得起了嗎?其他人連負責的資格都沒有。”
“你忘記婉寧不在的這兩年,你對她是怎樣的日思夜想了嗎?”
“現在好不容易她重新出現在你麵前,你就要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你?”
“還在等什麽?去啊,追上去啊!告訴她你喜歡她,你會帶她走啊!”
“別當懦夫,小禿驢。如果換做是你師兄,他現在已經帶著那小姑娘逃出這座城了。”
掃帚停了。
淨心緩緩直起身,望向寺門的方向。那裏空蕩蕩的,早已沒有了那道鵝黃的身影。
陽光略有些刺眼,他伸手遮擋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
正要邁第二步時,身後傳來一道溫和的嗓音,“淨心師兄。”
淨心身體顫了一下,像是做壞事被抓包了一樣。
他扭過頭,卻看見陳江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他身後,他披著師父生前愛穿的那件被洗得發灰的袈裟,正靜靜地看著他。
“師、師兄……”
淨心有些慌亂,“我……我……”
他並未注意到,自從陳江現身的那一刻起,先前心底出現的那道鼓動的聲音就消失了,消失的一幹二淨。
陳江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眼神依舊平和,卻似乎能看透一切。
淨心本以為師兄要訓斥自己。
可讓他意外的是,師兄什麽都沒說,隻是像往常一樣,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聲音溫和、平靜,帶著陳江一貫的沉穩與包容,像山澗的溪水,清晰地流淌進了淨心的腦海。
小和尚一下子怔住了。
他望著師兄那雙澄澈平和的眼睛,裏麵盛滿了他熟悉的溫和的笑意。
“師、師兄……”
淨心的喉嚨有些發緊,“我……我……”
“好了,無需顧慮那麽多。你的確是出家人,但首先,你是人,是有感情、有掙紮、有選擇的人。”
陳江向前,輕輕揉了揉淨心的小光頭,溫和道,“師父臨走前說過,青燈寺是家,不是牢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日後若想迴來,隨時可以迴來,師兄在寺裏等你。”
淨心的眼眶有些發熱,“師兄……”
“快去吧。”
陳江最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再猶豫,婉寧施主就走遠了。”
淨心用力點頭,將掃帚靠在一旁的樹幹上,朝陳江深深一躬,轉身就往寺門外跑。
灰色的僧衣在晨風中揚起,少年奔跑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青石板路的拐角處。
陳江站在庭院中央,望著淨心離開的方向,單掌立於身前,誦了聲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