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裏的哭聲漸漸低了,隻剩壓抑的抽噎。
淨心跪在冰冷的地上,額頭抵著青石板,眼淚已經流幹了,眼睛腫得發疼。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蓋早已麻木,晨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照在師父安詳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暖色。
“淨心師兄。”
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淨心沒有迴頭,隻是肩膀又顫了顫。他感覺到有人跪坐在他身側,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
是師兄。
陳江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跪著,望著**師父的遺容。
佛堂裏重新陷入寂靜,唯有香爐裏最後一縷殘香,嫋嫋地、不甘心地向上飄,然後散在空氣裏。
“師父走得很安詳。”
良久,陳江才輕聲開口,“無病無痛,無掛無礙,這是我輩僧人最好的歸宿。”
淨心終於抬起頭,轉向師兄。陳江的臉上很平靜,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裏,此刻深沉如古井,深不見底。
“師兄……”
淨心的嗓音啞得厲害,“師父……師父昨日還讓我去藏經閣找一本經書,說今日要考校我……他怎麽……怎麽就……”
他說不下去了,喉頭哽住。
陳江伸出手,揉了揉淨心的小光頭,動作一如既往的輕柔。
“生老病死,誰都逃不過的。”
他看著小和尚通紅的眼睛,嗓音溫和,“師父教你的,已經夠多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有些經,得自己讀;有些道理,得自己悟。這便是修行。”
淨心愣愣地看著師兄。晨光中,師兄的麵容彷彿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那平靜而堅定的神情,竟與記憶中師父某些時刻的模樣隱隱重合。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淨心無措地問。
師父是青燈寺的主心骨,如今主心骨沒了,天彷彿塌了一半。
“先為師父淨身,更衣。”
陳江站起身,也把淨心拉起來,“然後,我們去通知附近的鄉親,為師父辦身後事。”
淨心的腿麻得幾乎站不穩,陳江扶了他一把。
兩人一起看向端坐的師父,靜默片刻,然後同時雙手合十,深深一躬。
……
淨心跟著師兄,打來清涼的井水,用柔軟的棉布,小心翼翼地為師父擦拭身體。
師父的身體已經僵硬了,但麵容依舊祥和。淨心擦到師父那雙總是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時,手抖得厲害,是陳江接過去,沉穩地完成了後續。
他們為師父換上了那件最新的、明黃色的袈裟——那是去年一位還願的大香客供奉的,師父一直捨不得穿,說等重要的法事再穿。
原來,這便是師父最重要的“法事”。
淨心呆呆地看著,直到陳江輕輕推了推他,“走吧,我們去告知四方,**方丈,圓寂了。”
“……好。”
……
接下來的幾天,淨心都像是踩在雲霧裏。
他跟在師兄身邊,呆呆愣愣地接待著前來弔唁的鄉民與香客。
來的人很多,青燈寺從未這麽熱鬧過。
樵夫、貨郎、附近村落的農戶、曾受師父恩惠的商人……人們聞訊而來,絡繹不絕,聚在青燈寺並不寬敞的庭院裏,黑壓壓一片。
陳江穿著那件**生前最愛穿的那件被洗得發灰的袈裟,主持了所有的儀式,沉穩莊重,儼然已是青燈寺新的支柱。
淨心則跟在師兄身後,學習如何接待,如何答禮,如何與前來弔唁的人交談。
**的遺體在佛堂停靈三日。按照他的遺願,一切從簡,不設盛**事,隻由陳江和淨心兩位弟子誦經守靈。
第三日清晨,**師父的法體按照佛門儀軌火化。
火焰燃起後,並無尋常煙火之氣,反而有一股淡淡的、似檀非檀的清香彌漫開來。
圍觀的百姓與香客們無不稱奇,紛紛合十禮拜,口稱“**大師果然功德圓滿”。
陳江和淨心立於火前,誦念《往生咒》。火光映著兩人沉靜而悲慼的麵容。
今日的風似乎格外調皮,人往哪邊站,風往哪邊吹。吹得小和尚眼眶發酸,眼淚又止不住得流。
火化畢,拾取捨利子若幹,如鴿子蛋般大小,瑩潤如玉。
最奇異的是其中最大的那顆,竟呈淡淡的琉璃色,澄澈通透,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讓淨心沒想到的是,師兄將這些舍利子收起來後,竟然將最大的那顆交給了自己。
“師兄,這……”
淨心有些手足無措。
“拿著吧。你已經開始修行了,這東西對你有益。”
陳江嗓音溫和,“師父肯定也希望他的舍利子能發揮應有的作用,而不是被束之高閣,僅供瞻仰。”
淨心低頭看著這顆琉璃色的舍利。
日光透過殿堂的窗格,落在舍利表麵,折射出細碎而柔和的光暈。
他鄭重地將其貼身收好,與香囊和玉佩放在同一處。
“走吧,淨心師兄,該進行今天的早課了。”
“……好。”
他跟在陳江身後,走出安置師父骨灰的側殿。
清晨的陽光灑滿庭院,昨夜一場細雨,洗淨了青石板上的塵埃,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鳥兒在古柏枝頭啁啾,一切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
……
日子又一次平靜了下來。
寺廟裏少了個老和尚,但生活還要繼續。
陳江成了青燈寺的新住持,肉眼可見地忙了起來。
除了寺內日常事務,周圍百姓若有法事需求,也常來請他。
除此之外,原本**在後院種的菜園子,也要由他來打理。
淨心小和尚看著師兄每天都忙得團團轉,心中更堅定了要好好修行,爭取早日能幫上師兄的想法。
可是,這纔好好修行了幾個月,平靜的日子又被打破。
這天,早在幾年前便去了京城的李婉寧忽然急匆匆地闖進了廟裏。
幾年不見,少女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端得是個極美的女子。
“淨心!”
她衝進寺裏,正好撞見正在清掃院子的淨心。
沒等淨心反應過來,李婉寧已經幾步衝到淨心麵前,抓住他的僧衣袖子。
“淨心……我爹、我爹要把我嫁人了。”
淨心整個人都僵住了。
“嫁……嫁人?”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沒聽懂。
“是京城大官家的公子……我不想嫁……”
婉寧注視著淨心熟悉的、幹淨的眸子,眼眶微微泛紅。
她攥緊淨心的衣袖,用力咬了咬唇,用顫抖的聲線問:
“你……你願意,同我私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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