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秦晚如立在窗前,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窗框。
“紅土,鐵鏽,皂礬......”她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這滿室寂靜,“寶兒真能染出她所說的那種紅綢?”
暗處傳來衣料窸窣的輕響,隨即是那道熟悉的恭順嗓音:“紅土確可染紅,隻是......赭紅偏黃且顏色暗沉,遠不及茜草、紅花來得明艷。”
那人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至於那皂礬,確曾聽聞有方士煉出過鮮艷紅色,隻是......市麵上並不多見,工藝也向來秘而不宣。“
“小姐既如此篤定,想來定有她的道理。家主不如靜觀後續——”
秦晚如悠悠轉過身來,那雙纖長的手指朝暗處探去,像是要抓住什麼。
暗影中,一張清晰的側臉便隨之顯露出來——劍眉入鬢,鼻樑挺直,若沒那道疤……
則更添幾分清朗俊秀。
而現在,那雙迎著月光的眼睛水潤迷離正閃著亮晶晶的癡迷之色。
“你說得倒不錯。”秦晚如收回手,“便先依著她的法子試試吧。依慣例,後手也需跟上。”
那人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小姐所說其他之事......”他欲言又止,目光卻牢牢鎖在她側臉上。
“一併去辦吧。“
“是。”他頷首領命,動作利落得不帶一絲猶豫。
退出房門的那一刻,麵上的癡迷已如潮水般褪去,恢復成往日那莊重嚴肅的神情。
隻是,當他輕輕闔上門扉,眉眼間仍凝著一抹化不開的疑惑。
秦娘子所說用鐵鏽、紅土染色之法,確有幾分根據。
可礦石染色,根本經不起水洗。
而那皂礬尋常隻作染黑之用染紅……當真可行?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晃動。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酒精,肥皂,哪一樣不是聞所未聞的奇物?
若那紅綢真能染出來——他腳步一頓,望向天邊那輪明月,眉頭漸漸舒展。
是啊,若那紅綢真能染出,小姐所說的無色琉璃又豈會是空談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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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攬惠軒的路上,秦小榆一直低著頭,葉馳遠入獄的訊息像塊石頭壓在心上,沉甸甸的。
明日再告訴大哥和雲爍吧......她這麼想著,今晚讓他們睡個好覺。
她隻顧著想心事,直到差點撞上一堵人牆,才猛然驚醒。
“殿,殿下!?,你怎的……還沒歇著……”
“嗬!”南宮景明嘴角帶著絲冷笑,“你說呢——秦小榆。”
那三個字從他齒縫裏擠出來,像是咬著什麼硬邦邦的東西。
不等她反應,下巴已被對方捏住,月光下南宮景明的眼睛亮得攝人,二人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近……近到呼吸都要交織在一處——
“咳咳。”一聲不合時宜的咳嗽劃破夜色。
赤月站在三步開外,麵無表情地看著別處,隻是那聲咳嗽明顯是故意的。
南宮景明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微微側過頭,那如刀般的目光“刷”地射過去,像是要在赤月身上剜兩個窟窿。
他早就看這個赤月不順眼了,平日裏總在秦小榆左右晃悠,那雙桃花眼時不時瞟過來,賣弄那股子騷勁兒——真當他看不出來?
他恨不得即刻上去把那對眼珠子給摳出來。
赤月顯然也知道這位不好惹,此刻他邊裝看不見邊身形一閃,利落的躲到鐵奴身後。
鐵奴巍然不動,像座鐵塔般擋在前麵,麵無表情望著天。
“殿下,”秦小榆趁機從對方手中掙脫,揉了揉被捏紅的下巴,“今日家中出了些事,真是沒什麼興緻陪您......聊天......不如算了吧。“
“算什麼算!”南宮景明收回目光,重新盯住她,“好啊,玩膩了便不放在心上?”
一旁的小綠人不知什麼時候從跳出來,火上澆油般輕哼一聲,眼裏彷彿寫滿了“看吧殿下——這主動送上門的,就是會被看輕。現在好了?嘗到苦果了?”
南宮景明深吸口氣,他是會忍氣吞聲的人?
“秦小榆,別廢話!”他上前一步,直接扣住她的手腕,“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明知我離京的日子越來越近,還在這兒找藉口浪費時間?!”
他根本不給秦小榆開口狡辯的機會,拉著人就往聽竹軒的方向走。
那步子又急又快,秦小榆幾乎是被拖著跑的。
她忙回頭,拚命給赤月使眼色——現在能幫上忙的也隻有他了,鐵奴?她壓根沒指望!
赤月瞥了她一眼,然後慢悠悠別過頭去……
秦小榆眼睛都瞪大了:這、這人真是!什麼意思嘛!一個兩個都這樣!
她心中忿忿,此時卻毫無辦法。
被南宮景明拽進聽竹軒,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鐵奴在院裏輕車熟路的找了處角落,開始閉眼休息。
隻有赤月,竟鬼鬼祟祟跟到院門口。
他站在那扇緊閉的木門前,盯著門縫裏透出的燭光一動不動。
直到聽見門閂落下的聲音,他纔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狠狠跺了跺腳。
攬惠軒的廊下,蘭澤早已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藥味,此刻正靠在廊柱上候著。
遠遠的他便見著赤月罵罵咧咧朝這邊走來,步子又急又重,那臉色黑得像鍋底。
蘭澤心下便已瞭然。
他直起身,轉身剛要回房——
“嗬。”身後傳來赤月的聲音,“巴巴的還等著呢?人家去聽竹軒陪那位和親皇子去了“
他快步追上蘭澤,故意又放慢腳步,“自從他搬進來,聽竹軒就成了你家主子的臥房。嘖嘖嘖,你說……氣不氣人?”
蘭澤腳步未停,甚至連頭都沒轉一下,這波攻擊落了個空。
在他看來,那個酸話連篇的纔是吃不到葡萄、心裏酸到發苦的醋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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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軒內,南宮景明利索關上房門,燭火搖曳在他眼底跳動,像是燃著的兩簇火苗。
他抬起手——秦小榆下意識後退,卻未曾想對方隻是將她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
“你以為本殿一心隻想乾那事?”,他聲音低低的聽不出喜怒,“找你來,是要提醒你後日穿著得體些。”
“嗯?”秦小榆一怔抬眼與他直視。
“隻是讓你穿著得體,”他著重強調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警告,“但不得引人注目,招蜂引蝶。”
秦小榆眨了眨眼,更糊塗了。
直到聽見“祝壽”二字,她才恍然。
“殿下是說......蕭尚書壽辰?”她下意識開始推脫,“我去......不合適吧......”
“有何不適合的?”南宮景明挑眉,“都在一朝為官,你這新晉的三品檢校,這種場合自然要去混個臉熟。也讓蕭家人知道,京都還有你這麼號人物。”
“唉!算了,我還是不去了吧。”秦小榆婉拒。
她心裏明白得很,後日去就是做吃瓜群眾的。
現在家裏這麼一攤子事煩都煩死了,她哪有心情去吃席?
見南宮景明並未反駁,她眼珠一轉絲滑的鑽了出來。
一邊往門口溜,一邊還說:“唉!事太多了容我回去好好想想......”
“急什麼?!”,一條長腿直直伸過來,擋住她的去路。
秦小榆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殿下,真沒騙你。我真有好多事要辦。後日確不便陪您出席壽宴。”,她邊說邊打算去挪那條長腿。
被再次拒絕的南宮景明翻了個白眼。
他直接擒住對方的手腕,將人拉入懷中,動作乾脆利落不容反駁。
不過語氣倒是溫柔了不少:“我知你心煩。可......你回去歇息和在我這兒有何區別?”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還帶著幾分誘哄:“我知你事多煩心,可你別忘了我是皇子。即便遇上什麼大事,總抵得過你百倍吧?”
他低頭抵上秦小榆的額頭,“長夜漫漫,你就好好同我說說那些難處。嗯…讓我想想......是你大哥?還是葉家的那攤子事?”
這話不假,秦小榆猶豫了片刻,還是乖乖把事情都說了出來。
南宮景明靜靜聽完,唇邊勾起一抹淺笑。
他將人摟得更緊了些,“一點小事罷了。”他聲音輕描淡寫,“遲家我也算有些交情,此事就由我來交涉。”
說完,他微微退開些,低頭看著懷裏的人確認道:“你當真......能在這十幾日裏,染出上百匹紅綢還他們?”
秦小榆認真想了想,用力點點頭。
南宮景明眉峰微蹙,眼底閃過一絲懷疑。
按現在的情況,染紅材料短缺,再加上時間太短——在他看來,現染根本行不通。
倒不如使些法子,遊說對方主動改期,那才穩妥。
秦小榆看出他的疑慮,堅持道,“茜草、紅花這些材料雖缺,但還是能用其他法子補上。殿下不如容我試試?驗證一下可否?”
南宮景明看著她那雙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算了,不想打擊她的信心。
他思索片刻:“我出麵先讓遲家給你寬限些日子試染,再找個方士編上些由頭。“
”到時若真不及,便讓那兩家人你情我願重定婚期。”
他忽然低下頭,湊近秦小榆的脖頸深深吸了口氣——那是她身上獨有的味道。
“順便嘛......”他貼著那溫熱的肌膚,聲音低得像呢喃,“也給你心心念唸的葉家解個圍......如何?”
此時的秦小榆真不知說什麼好了。
有南宮景明出麵協調,她已經非常感激,現在還有個保底計劃!壓力瞬間輕了大半。
唉!這皇子身份可真是個好東西啊!
她嘴角不由自主彎了起來,眉眼間都染上笑意。
見此,南宮景明又加了把火,當然他的手也不消停。
不知何時已偷摸到了她的腰帶,指腹在上麵流連不著痕跡慢慢扯動——
“織造署我有熟人。”他邊說,邊專註解著那根礙事的帶子,聲音卻平穩得很。
“即便如你所說,那些紅花、茜草到處都缺,可他們那兒定是有存貨的......”
話音落下,腰帶也應聲而開。
他捧起她的臉,拇指摩挲著她的麵頰,目光灼灼的看著:“若你答應陪我去那一趟......我便去疏通疏通,想來弄上一些也不是難事。”
“真的?”秦小榆眼睛一亮,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完全沒注意外衫已經鬆垮下來,“若你真有辦法就太好了!其實我要的也不多——”
她極其認真掰著手指頭:“雖然要染百匹,但我隻用紅花、茜草來做引子。若......殿下不為難的話,隻需每種來個五斤便好。”說著,她抬起頭滿眼期待的看著他。
南宮景明眸色一暗,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啄,那觸感軟得像花瓣。
“那——你是應了?”
“嗯!”秦小榆的頭點得像撥浪鼓。
“好。”南宮景明聲音裏帶了絲…機不可察的笑意,“那便讓飛蓬明日就去弄些回來。”
也就是這麼會兒談天的功夫,秦小榆低頭一看——身上隻剩一件貼身小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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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
秦小榆艱難的撐開眼皮,身邊的人還睡著呼吸平穩綿長。
她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從那重重包圍中鑽出來。立刻撈起散落一地的衣衫,飛快往身上套。
“不是說好了,我去辦嘛?”床上傳來含含糊糊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你這麼早起來作何?”
南宮景明眼睛都沒睜眉頭卻皺起,顯然對懷裏空了的這事很不滿。
“殿下再歇會兒吧。”秦小榆邊說邊一跳一跳的穿鞋,忙得腳不沾地。
“我一早要去探望葉家大哥,順便也要同雲爍和大哥通下氣的。”
“真沒勁!就知道記掛那個揣了崽的!”,南宮景明猛的睜眼,抓起旁邊的軟枕,胡亂朝她的方向丟去。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想探便能探嗎?癡人說夢!”
軟枕輕輕落到秦小榆腳邊,毫無殺傷力。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床上那團鼓起的被子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輕手輕腳開啟門,清晨的涼意撲麵而來,院裏鐵奴正望著天邊那抹朝霞發獃。
見她出來,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秦小榆回以一笑,攏了攏衣襟,往攬惠軒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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