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惠軒裡,秦小榆隨意吃了口早飯便去了趟明心齋。
到靈秀苑時,葉世遙正揹著手在院中踱步,一圈又一圈。
聽到腳步聲,他猛的抬頭。
見,是她,眼底的焦灼幾乎要溢位來——他整夜未眠,腦子裏反覆過著自家大哥昨日的神情、語氣、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那感覺……像在說遺言。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攥住秦小榆的袖子,“阿榆!“,他聲音發緊,”你老實說,大哥是不是出了事?別騙我!到底怎麼了?快說啊!”。
秦小榆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反手握住他的手,觸感冰涼。
“你……別激動,先緩口氣。”她牽著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掌心一下下撫著他的手背。
石頭識趣的揮退旁人,自己卻不肯走遠,就守在不遠處,目光時不時飄過來。
“你大哥他…因押運的貨物被劫,昨日離開這兒後就下了獄……”
‘什麼?“,葉世遙霍然起身,眼前驟然天旋地轉。
日光白晃晃的,他卻覺得天地都在往下墜。
膝蓋一軟,整個人險些栽倒,還好被秦小榆和衝過來的石頭扶住。
“為何?為何現在才告訴我?“,緩過勁的葉世遙滿腔委屈翻湧而來,眼淚不受控的滾落下來。
“我也是晚上才得知的訊息。“,秦小榆聲音很輕,像哄孩子,”你別急,大哥他現在無恙,我正打算去探望一二,順便問清緣由。你就放心吧,大哥不會有事。“。
“好,好……”葉世遙胡亂抹了把臉,眼淚卻越抹越多,“我、我同你一道去。”
“大哥辦事向來穩當,此事定是著了賊人的道。大獄那種陰暗恐怖之地,他就算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我定要去見他!我要去救他!”
“放心,現下還未審案,大哥不會受什麼大罪。”秦小榆寬慰著,手一下下順著他的背。
石頭也上來勸:“公子,您就別去了。那監牢煞氣怨氣重得很,你懷著孩子,萬萬去不得!您且放心在家裏,探望大公子的事就由我替你去!”
葉世遙哪聽得進去?那隻手死死攥著秦小榆的袖子,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秦小榆嘆了口氣,“罷了,”她對石頭搖搖頭,“讓他去吧。不讓他親眼見著,他這心放不下。”
一行人收拾停當,路過雲隱堂,迎麵便見到站在那兒的路寧。
“小姐,側夫郎。”他平靜躬身一禮,“家主命我在此候著二位。”
他頓了頓,聲音不疾不徐:“葉家大公子如今案子未審,照理說不能探視。”
見二人失望的神情,他又不慌不忙接道:“但多使些銀子或許還能通融。”
說罷,從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錢袋,交給葉世遙。
“家主說了,讓側夫郎放心。秦家定會儘力解救。”
捧著那錢袋,眼眶又要奪眶而出。
葉世遙趕緊抬手胡亂抹了抹,用力點點頭,喉結上下滾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馬車在京兆監門口還未停穩,不遠處便傳來嘈雜人聲。
“滾!快滾!”
“官爺,求求您了,進去看一眼,就隻看一眼啊!“
“說了八百遍沒結案的犯人不許探視!不許!這是朝廷的規矩!就算跪到明天也是不許!”
“官爺,我們大老遠趕來,就看一眼,說幾句話就走,求您通融通融……”
馬車內的葉世遙眉頭一擰,霍然起身,率先挑開簾子大步邁了下去。
對麵的老安被嚇得一抖,這側夫郎的動作是他始料未及的。
此時他心中無比懊悔,是著了什麼魔,竟同意側夫郎來這種地方……
這要有個好歹,他可如何向家主交代?!
“雲爍!小心點。”秦小榆忙追上去攙住他。
“娘,爹爹,五妹!“,葉世遙卻像沒聽見,腳步越來越快,直奔爭吵之處。
不遠處,葉玉薇等人正被幾個獄卒推搡著,一個瘦弱的女孩正毫不示弱的抵抗著。
葉世遙的聲音讓她猛得回頭,“三哥!三嫂!“,此時眼中驟然迸出光亮,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獄卒們也停下動作,見又來了撥人,其中一個伸手阻攔:“站住!此乃京兆重獄,閑人不得靠近。若還是為那葉馳遠而來,可以回了!不是人多便能讓你們如願!”
秦小榆抬手示意眾人稍安,這才上前一步,語氣不鹹不淡:“我乃檢校司農寺卿,想見昨日進來的葉馳遠。不知能否通融一二?”
獄卒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態度瞬間變了。
“這位大人,”一人壓低聲音,湊近半步,“不是小的不給您行方便,實在是……那案子還沒過堂,上頭的規矩,未結案的犯人,一概不許探視。”
“我知道規矩。”秦小榆不動聲色,目光落在他臉上,“但總有些例外。”
獄卒無奈嘆氣,左右瞄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大人,小的不敢隱瞞。昨兒個上頭有人過來親口囑咐了,這案子一乾人等,未過堂前不許任何人探視。”
說完還偷瞄了瞄秦小榆的臉色。
“喔?上頭是誰?鎮國將軍嗎?”
“這……小的哪能知曉……”,那獄卒訕笑,“不過小的看著,那人與馬典吏倒是熟識……”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不必再問。
秦小榆心裏一沉。看來,是真沒什麼希望了。
葉世遙的臉色白了又白,扶著她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不遠處,楊氏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葉玉薇攙著才沒軟倒在地。
正當眾人心灰意冷之際,有人悄然走近,那腳步太穩,太輕,帶著某種經過嚴格訓練後的從容。
“這兒是京兆獄?”,那人開口。
聽到聲音,秦小榆抬頭看去,“雲…內侍…”,也不知他從哪兒冒出來的。
來人並不看她,隻徑直走到獄卒麵前,微微揚了揚下巴。
腰間那墜著的玉飾在日光下晃了晃,是宮中內侍的製式。
獄卒哪會不認得?
他的腰立刻彎了下去,臉上的橫肉瞬間擠成諂媚的笑:“原來是宮中的內侍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本官是來探視那葉姓首犯。”雲錦的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讓在場的人都聽見,“十七殿下聽聞遲家這案子有些曲折,讓本官來瞧瞧。”
說完,他像是才注意到旁邊有人,目光漫不經心的掃過來:“喲,秦寺卿也在?”
秦小榆心頭一鬆,頷首回應:“雲內侍,巧了,我也是為此而來。”
“喔?即如此便一道吧。”雲錦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好像這京兆監是他家後院似的。
獄卒還能說什麼?
他乖乖轉身推門,那動作裡可沒帶一絲猶豫。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此刻聽在眾人耳中宛如天籟。
雲錦側身讓了讓,對上走上前來的秦小榆,微微點了點頭。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人情我做足”的意味,卻又不顯刻意。
秦小榆沒忘秦晚如的囑咐,接過葉世遙遞來的銀錠,送到獄卒手邊:“勞煩。”
獄卒愣了愣,下意識去看那雲錦。
可人家很自然的別過臉去,望著街對麵的屋簷,全當沒看見。
獄卒這才接過銀子,都不用掂量,那臉上即刻笑開了花:“秦寺卿太客氣了,太客氣了——請,貴人們隨小的來——”
雖然能進去,但能進去的也隻寥寥數人。
葉家趕來的幾個師兄弟,老安,蘭澤、鐵奴,都被攔在了外頭。
因著一個三品官外加皇子近侍的身份,進去後馬典吏親自引路,還專門安排了一處房間——雖簡陋,好歹有椅有桌,不是那陰冷的甬道。
等待最是折磨人。
葉世遙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的摳著桌沿的木刺,一下一下。
楊氏的哭聲斷斷續續,被葉玉薇低聲勸著。
瘦弱的五妹則緊緊挨著楊氏,一言不發,隻拿.雙黑亮的眼睛盯著門口。
終於,門被推開。
葉馳遠進來時,手上已被卸了戒具,但那腳鐐還在地上磨出刺耳的聲響。
隻一晚的時間,他就已挨過刑罰,臉上、嘴角都帶了血痂。
走路時微微側身,像是刻意避開某個部位著力——這些都是牢裏的家常便飯,可看在親人眼裏,如同剜心。
見著家人,他努力扯了扯嘴角,牽動傷口時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隨即又舒展開。
“娘,爹,三弟,五妹,你們怎麼來了?我…給家裏丟人了......“,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喉嚨。
秦小榆剛要發作,卻聽到一旁響起不緊不慢的聲音:“這案子還沒過堂,人就傷成這樣。若是過堂時說不成話,誰來擔責?”
那目光落在馬典吏臉上,語氣平淡,卻已讓他冷汗涔涔。
“這是……鎮國將軍那邊的意思。”他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將軍婚事連陛下都已知曉。如今這……也是做給費家看的。”
他覷著雲錦的臉色,又趕緊補道:“不過大人放心,這隻是些小傷,無礙的……呃,要不小人這就叫獄醫來瞧瞧?”
“不必勞煩獄醫了,我真沒事!”
葉馳遠開口阻止,目光落在家人身上,能見上一麵,他已知足。
葉玉薇抖著唇,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她是到了衙門才知道此事竟與鎮國將軍有關。
當時就想抽自己幾個嘴巴,幹嘛貪那運費錢啊!
她的大兒子,雖也是被自己拳頭棍棒招呼大的。
可如今攤上官司入了獄,哪怕是鐵打的身子,又哪經得住這牢獄之苦……
她紅了眼,強忍著一下下拍著楊氏的背。
五妹咬著唇,眼淚無聲滾落,卻倔強的不肯哭出聲。
一時間,滿室隻聞壓抑的啜泣。
秦小榆的目光從葉家人臉上掃過,心裏嘆了一聲,轉向葉馳遠:“葉大哥,能否與我說說,這批貨在何處被劫?如何被劫?那些山匪你可還有印象?”
聽到秦小榆詢問,馬典吏張了張嘴,又覷了眼一旁雲錦的背影,最終嚥下了要說的話。
他假裝沒聽見,甚至還站遠了些。
葉馳遠定了定神,開口講述。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話裡透露的資訊,讓秦小榆大為意外——此次押運貨物,葉家隻知是運一批普通絲綢入京。
直到被劫時,山匪無意間割破外層包裹,才發現那是“江左織造”染就的絳紅綢料,專為鎮國將軍婚禮而定。
這話一出,葉玉薇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原已打算好了,賣掉家中部分田產,七七八八湊一湊,想來也夠補償這筆損失。
可如今聽來,就算葉家傾家蕩產,都無力迴天!
若這批貨不及時追回……那大兒子即便不丟了性命,也要遭受牢獄之災。
幾年?十幾年?她已不敢想了。
“大哥,不必擔心。”秦小榆的聲音響起,“出事後你不是報了官嘛?看時間官差也差不多該到京都了。”
她頓了頓,迎上葉馳遠不可置信的目光:“何況,就算貨最終真追不回,我也會想盡辦法給補上。”
“你……”葉馳遠喉結滾動,久久才發出聲音,“我的事太大,你管不了。隻希望你日後好好待雲爍,有能力的便幫一把葉家……”
“大哥,你在說什麼胡話!“,葉世遙怒道,”此事尚未有定論,你現在就放棄了?這讓爹孃怎麼活?“
“雲爍說得對,如今我也是三品官身了,認識的貴人也不少。”她說著,朝雲錦的方向點了點頭,“這不,今日還仰仗了十七皇子的麵子。”
雲錦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而且我秦家也算是有些人脈。母親說了,此事定會儘力幫忙,你就安心等著過堂。”
秦小榆的聲音裏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對了,我大哥不便前來他讓我帶個話兒,讓大哥你好好保重自身,不要多想……此事定有轉圜。”
葉馳遠垂著眼,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兩刻鐘,過得飛快。
將備好的衣衫、吃食交給獄卒後,眾人才一步三回頭的踏出獄門。
秦小榆走在最後,她在親自送上錢袋後,又問了馬典吏幾句話。
在得到答案後,她滿意的挑了挑眉,轉身離去。
雲錦在門口駐足,臨走時不忘提醒:“秦寺卿,下午的事…我家主子可還等著呢。”,這聲音,不響不輕,確保有些人能聽到。
秦小榆微笑點頭,“此次多謝殿下和內侍大人相忙,這份恩情,我定銘記在心。至於您說的那事,放心定忘不了。”。
“恩不恩的,本官倒不在意,隻是……”,小綠人眼神突然淩厲,“殿下是我從小看著長大,望秦大人莫辜負了……纔好。”,說完便上馬車離去。
外頭,葉家幾個正圍著自家師傅瞭解葉馳遠的情況。
而葉玉薇則一臉沮喪連話都不想說,秦小榆過去找了個話頭:“母親一路趕來,可有找到落腳之處?
葉玉薇搖搖頭,神色疲憊。
這一路來,飯都顧不上吃,一到京都就趕去了衙門,又尋到京兆監,哪有時間找什麼落腳之處?
“若不嫌棄,便去我家住段時間吧。”
“這……不好吧。”,葉玉薇緩過來,連連擺手,“如今我葉家官司纏身,怕給你秦家帶晦氣啊!我們就近找家客棧便可。”
“母親說什麼呢!”秦小榆嗔道,“我們是一家人,有了難處伸把手不是應當的?何況五妹妹身子弱,住客棧人多口雜,吃的睡的都不方便,倒不如住家裏舒服。”
葉世遙卻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壓低聲音:“雲內侍的話,你可別忘了。”
他湊近些,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道:“家裏還住著位皇子,我家人住進去,怕是不便。何況每日還要送飯,三四日後便要過堂。不如找個離這兒近的,能落腳就成。”
秦小榆看他一眼,見他眼底還帶著紅,卻已冷靜下來替她考慮,心裏不由得軟了一下。
“你爹孃一路趕來,定沒好好休息。今日先回家。”她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至於要找間離這兒近的房子,我晚些時候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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