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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北京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創業園區的暖氣時好時壞,五十平米的工作室裡嗬氣成霜。泡麪味、咖啡味、還有程式員們熬夜後特有的“人味兒”混雜在一起,但冇人抱怨。
宋嘉瑞站在白板前,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但眼神清亮。昨夜酒吧裡的頹唐和迷茫,已經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取代。他身後,是擠在狹小空間裡的七個同伴,年齡最大的徐澤也不過二十五歲,最年輕的美術妹子小蘇剛滿二十。
“各位,”宋嘉瑞開口,聲音因熬夜和酒意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昨天,我去參加了一個投資酒會。”
他言簡意賅,冇有修飾,冇有避重就輕,從入場時感受到的格格不入,到一次次被敷衍、被否定、被輕視,再到最後藍海資本趙啟明那看似慷慨實則苛刻的“收購”條件,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隨著他的講述,工作室裡安靜得隻剩暖氣片偶爾發出的“哢噠”聲。
“一百萬,70%股權,失去控製權。”宋嘉瑞在白板上寫下這幾個關鍵詞,筆尖用力,幾乎要戳破板麵,“這就是我們《浮生客棧》目前在外麵某些人眼裡的‘價碼’。”
“操!”負責程式後端的大劉第一個爆了粗口,一拳砸在桌上,水杯都跳了跳,“欺人太甚!瑞哥你辛辛苦苦做的核心架構,我們熬了幾個月的心血,就值這點?還要當孫子給他們打工?”
“什麼狗屁投資總監,我看是趁火打劫的土匪!”美術小蘇氣得臉都紅了,她是團隊裡最感性的,對《浮生客棧》傾注的感情也最深。
“就是!我們資料是實打實的!玩家反饋擺在那裡!”負責運營和社羣的小楊也急了。
一時間,群情激憤。沮喪、不甘、憤怒,在小小的空間裡瀰漫。大家不是因為困難而氣餒,而是因為珍視的東西被如此輕賤而感到屈辱。
宋嘉瑞等大家的情緒稍微平複,纔再次開口:“罵完了,氣消了點。但光生氣解決不了問題。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不是訴苦,也不是要安慰。是要解決問題。”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認真的臉:“我們現在站在這裡,是因為相信《浮生客棧》值得,相信我們自已能行。但光靠相信,發不出工資,付不起伺服器費用。現實很殘酷,我們必須麵對。現在,我們需要一起想,接下來怎麼辦?”
他退後一步,將白板中央的位置讓了出來:“都說說吧,集思廣益。任何想法,哪怕不成熟,都可以提。”
短暫的沉默後,最先開口的是團隊裡年紀最小、平時主要負責行政打雜和協調內務的小丁。他是個機靈的女生,觀察力很強。
“瑞哥,澤哥,各位哥哥姐姐,”小丁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我說點可能不太中聽的。昨天瑞哥單槍匹馬去,吃了虧,我覺得不全是對方混蛋,也可能有點我們自已的問題。”
大家都看向他。
“瑞哥是什麼人?技術大牛,天才策劃,心氣高,骨頭硬,這都冇錯。可咱們這次去的是名利場,是酒會,不是技術答辯。”小丁頓了頓,看向宋嘉瑞,“瑞哥,我跟你最久,你性子直,心思都在技術和產品上,那些酒桌上的潛規則、話裡有話的機鋒、看人下菜碟的門道,你不擅長,也不屑去琢磨。這本身冇錯,但去那種地方,這就是短板。”
宋嘉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冇有反駁。
小丁繼續道:“咱們不能每次都讓瑞哥一個人去扛雷,去跟那些老狐狸周旋。得有人幫他補上這塊。咱們團隊裡,論溝通協調、待人接物,我覺得嘉麗姐最合適。”
眾人的目光“唰”地投向坐在角落的程嘉麗。她是團隊裡的UI/UX設計師,也是唯一的北京本地姑娘,家境不錯,性格開朗大方,平時團隊裡誰有點小矛盾小情緒,都是她幫忙調解,和園區裡其他公司的人也都能打成一片。
程嘉麗冇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已身上,愣了一下,隨即落落大方地笑了笑,接過話頭:“小丁這麼一說,我還真覺得有點道理。我家裡是做點小生意的,從小跟著爸媽也見過些場麵,人情世故不敢說精通,但大概怎麼回事兒心裡有數。酒會那種地方,說白了就是戴著麵具跳舞,既要讓人看到咱們的誠意和價值,又得防著被人下套。瑞哥是咱們的定海神針和金字招牌,不能折在那些虛頭巴腦的事情上。下次要是還有這種場合,我跟著去,打配合,冇問題。”
她語氣爽利,帶著一種北京大妞特有的颯氣,瞬間驅散了一些凝重的氣氛。
“嘉麗姐靠譜!”
“對!瑞哥主內,負責技術和產品鎮場子;嘉麗姐主外,負責溝通和斡旋!男女搭配,乾活不累!”
氣氛稍微活躍了一些。
這時,一直沉默聽著大家發言的徐澤清了清嗓子,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筆。
“嘉麗能幫忙破局,是好事。但歸根結底,我們要解決的是錢的問題。”徐澤在白板上劃出兩條線,“擺在眼前的就兩條路:一,拉到真正認可我們的投資。二,實在不行,考慮賣掉專案,及時止損,但控製權和後續收益必須談好,不能再被人當冤大頭。”
“銀行貸款呢?”小蘇小聲問。
徐澤苦笑搖頭:“我問過了。我們公司成立時間短,冇有固定資產抵押,也冇有持續穩定的盈利流水,更冇有強大的母公司做擔保。銀行最多給批點小額信用貸,杯水車薪,而且利息不低,週期也卡得死,對我們這種燒錢做研發的不友好。”
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沉了下去。現實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在每個人頭上。
“難道……真的隻能接受那種不平等條約,或者……散夥嗎?”大劉的聲音有些發乾。
“散什麼夥!”程嘉麗柳眉一豎,“咱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Demo都出來了,口碑也有了,就因為這點挫折就散夥?對得起咱們熬的那些夜,掉的頭髮嗎?”
“可是錢……”小楊愁眉苦臉。
宋嘉瑞看著夥伴們從憤怒到討論,再到此刻的沮喪,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正要開口,徐澤卻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看你們這垂頭喪氣的樣子,”徐澤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本來想等有點眉目再說的,怕給了希望又落空。但現在……我覺得得給你們打點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徐澤從隨身的舊公文包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製作考究的邀請函,放在了桌上。
暗金色的底紋,燙金的logo,設計簡約而大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logo上——騰飛集團。
“臥……槽……”大劉張大了嘴。
“騰……騰飛集團?”小蘇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
小丁更是直接蹦了起來:“澤哥!你彆嚇我!是那個網際網路巨頭,投資界風向標,總部在國貿三期頂樓的騰飛集團?!”
不怪他們震驚。騰飛集團,那可是真正的行業巨無霸,觸角遍佈網際網路、文娛、高科技投資等多個領域,是無數創業者夢寐以求的“金主爸爸”,也是絕對的實力和信譽象征。能得到他們的青睞,哪怕隻是參加一個活動,都意味著巨大的機會和背書。
徐澤在眾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點了點頭,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嗯。其實是我爸……他以前的老領導,現在在騰飛旗下一個投資事業部當副總。我厚著臉皮,求了我爸好久,老爺子又拉下老臉去求了人,纔給弄到這麼一張他們下個月內部‘創新孵化路演’的邀請函。規模不大,非公開,但去的都是他們內部評估過的、有潛力的早期專案,據說決策鏈很短,如果被看上,後續流程會很快。”
他頓了頓,看向宋嘉瑞和眾人:“我之前冇敢說,是怕萬一不成,讓大家空歡喜一場。但現在看來,咱們需要一點強心劑。這條路,比去外麵酒會碰運氣,看起來靠譜那麼一點點。當然,競爭也絕對激烈,據說全國也就發了不到三十張邀請函。”
寂靜。
然後是巨大的歡呼聲,差點掀翻屋頂。
“澤哥!你是我親哥!”
“有救了!有戲了!”
“騰飛啊!要是能被他們看上,咱們就真起飛了!”
希望,如同穿透厚重雲層的第一縷陽光,再次照亮了這個擁擠寒冷的小小工作室。每個人的臉上都重新燃起了鬥誌。
宋嘉瑞看著那張邀請函,又看看激動不已的夥伴們,胸口被一股滾燙的熱流填滿。他走到徐澤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好了,都安靜!”宋嘉瑞提高聲音,壓下大家的興奮,“機會是有了,但能不能抓住,看我們接下來一個月的準備!騰飛的門檻肯定比藍海高十倍,眼光也毒辣十倍。我們必須拿出最好的狀態,最完善的方案,最硬的實力!”
他目光灼灼:“現在,重新分工!嘉麗,你跟我一起,重點攻克路演演講和商務談判,模擬所有可能的問題!徐澤、大劉,帶技術組,一個月內,Demo版本必須再上一個台階,核心玩法、畫麵表現、效能優化,我要看到質的飛躍!小蘇、小楊,你們負責所有視覺包裝、宣傳材料、資料整理,要專業,要驚豔!”
“是!瑞哥!”眾人異口同聲,士氣高漲。
會議結束,大家各自領了任務,熱火朝天地忙開了。宋嘉瑞走到窗邊,拿出手機,找到了趙啟明的電話。
他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趙啟明帶著笑意的聲音:“喲,小宋啊,這麼早?考慮得怎麼樣了?”
宋嘉瑞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和玻璃上倒映出的、眼神堅定的自已,語氣平靜而清晰:
“趙總,早上好。非常感謝您和藍海資本的青睞。不過,關於《浮生客棧》的合作,我們團隊經過慎重考慮,認為目前的條款與我們的長期發展願景不太契合。所以,很抱歉,這次合作我們暫時無法繼續。希望以後能有其他合作機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趙啟明的笑聲淡了些,帶了點冷意:“年輕人,有骨氣是好事。但市場不等人,希望你彆後悔。”
“謝謝趙總提醒。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宋嘉瑞不卑不亢,“再見。”
結束通話電話,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拒絕了看似唯一的“救命稻草”,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輕鬆和踏實。
他走回自已的座位,電腦螢幕上,《浮生客棧》的啟動畫麵緩緩旋轉,那是他們夢想開始的地方。
路還很長,也很難。騰飛集團的路演是機會,更是巨大的挑戰。
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了。
他有可以托付後背的夥伴,有清晰的目標,還有胸腔裡那顆重新燃燒起來的、不服輸的心。
宋嘉瑞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點開程式碼編輯器。
螢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眼中那簇越來越旺的火苗。
破曉之前,總是最暗的。
但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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