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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騰飛集團路演日還有四周。
“啟明”工作室的空氣彷彿被擰緊的發條,每個人都像上了弦的精密部件,高速運轉。鍵盤敲擊聲密集如雨,白板上寫滿了待辦事項和
deadline,泡麪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宋嘉瑞幾乎住在了工作室。他主攻核心玩法的最後打磨和程式底層優化,眼睛熬得通紅,頭髮亂得像鳥窩,但對程式碼的每一個細節依然偏執到苛刻。徐澤帶著大劉和小蘇,在有限的美術資源下,拚命提升視覺表現和打擊感。小楊則埋頭整理資料,從為數不多的玩家反饋中提煉亮點,撰寫充滿說服力的市場分析報告。
但程嘉麗知道,光有硬實力還不夠。
一個週五的晚上,十點多,其他人陸續回去休息了。程嘉麗煮了一壺濃茶,端著兩杯走到宋嘉瑞的工位旁,敲了敲他隔板的邊緣。
“瑞哥,歇會兒,聊兩句?”
宋嘉瑞從滿屏的程式碼中抬起頭,眼神還有些渙散,過了幾秒才聚焦:“嘉麗姐?怎麼了,UI那邊遇到問題了?”
“不是UI,”程嘉麗把一杯茶推到他麵前,自已拉了把椅子坐下,神情是少有的嚴肅,“是你。確切說,是咱們去騰飛的路演準備,還缺了至關重要的一環。”
宋嘉瑞坐直身體,揉了揉眉心:“缺什麼?技術Demo下週能出alpha2.0,資料包告嘉麗你也在幫我梳理,演講提綱我寫了三版……”
“缺的是‘人’的準備。”程嘉麗打斷他,目光直視著他,“瑞哥,我問你,如果到了路演現場,除了規定的十分鐘演講和QA,茶歇時、結束後,有騰飛的高管或者投資經理主動過來跟你聊幾句,你會說什麼?怎麼接話?怎麼在最短時間內,既展示我們的專業和激情,又不顯得急功近利或者冒犯?如果對方話裡有話,或者丟擲一個看似無關緊要實則暗藏機鋒的問題,你能立刻聽懂弦外之音,並給出得體又聰明的迴應嗎?”
宋嘉瑞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腦海裡設想了一下那個場景,發現一片空白。他擅長和程式碼、和邏輯、和明確的需求打交道,但和人,尤其是和那些在商場浸淫多年、心思深沉的投資人打交道……他下意識地想到了上次酒會那種如坐鍼氈、格格不入的感覺。
“……我,不太會。”他坦誠道,眉頭皺了起來,“上次酒會我就搞砸了。我以為隻要把專案講清楚就行。”
程嘉麗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點姐姐般的耐心:“瑞哥,這不怪你。你的天賦和專注點在彆處。但要去那個場子裡搶食,有些規則,哪怕你不喜歡,也得懂,否則就是赤手空拳上陣,還冇開打就輸了三分。”
她開啟自已的膝上型電腦,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這幾天整理的,結合了我自已的一些見聞,還有我爸以前飯桌上唸叨的。我給你上上課,可能不好聽,但都是大實話。”
宋嘉瑞立刻打起精神,像個小學生一樣拿出筆記本:“嘉麗姐,你說,我記著。”
程嘉麗開始從最基礎的社交禮儀講起,比如握手的分寸、眼神的交流、遞名片和接名片的細節、酒水該怎麼拿、餐點怎麼用。這些看似瑣碎,卻往往構成第一印象。
接著,她講到了“潛台詞”和“暗話”。
“比如,對方說‘這個方向很有想象力’,可能不是在誇你,而是在委婉表示‘太虛了,不落地’。”
“說‘團隊很有激情’,可能潛台詞是‘太年輕,冇經驗’。”
“說‘我們再研究研究’、‘保持聯絡’,百分之九十是客套的拒絕,彆當真。”
“問‘你們這個模式,和XXX比有什麼不同?’可能是在試探你的行業認知深度,也可能是在暗示他們更看好你的競爭對手。”
“還有,酒會上如果有人特意來跟你套近乎,誇你年輕有為,彆光顧著高興,想想他可能是想從你這兒打聽什麼,或者想通過你搭上誰。”
宋嘉瑞聽得一愣一愣的,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著,感覺一扇新世界(或者說,黑暗森林)的大門在麵前開啟。
“還能……這樣?”他喃喃道,想起酒會上那些看似熱情實則疏離的笑容,那些似是而非的評價,後背有點發涼,“怪不得……我上次覺得他們好像都說了些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說。”
“名利場,名利場,去那兒的人,九成九是為名為利。”程嘉麗喝了口茶,語氣冷靜到近乎冷酷,“交換資源,攀附人脈,尋找獵物,或者展示羽毛。像我們這樣,揣著個半成品夢想,隻想找點錢活下去的,纔是異類。人家冇直接把我們趕出來,已經算客氣了。”
宋嘉瑞苦笑,但眼神漸漸清晰起來。他開始理解那種無處不在的怪異感從何而來了。
“但騰飛不一樣。”程嘉麗話鋒一轉,表情更加認真,“這種級彆的巨頭,內部的投資路演,玩法又不同。去的人目的更直接——就是拿錢,或者拿資源。但正因為是巨頭,他們更看重專業性、邏輯性、團隊的潛力,以及專案與集團戰略的契合度。酒桌上那套過度社交、稱兄道弟,在這裡可能反而會減分。”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宋嘉瑞虛心求教。
“做功課,大量的功課。”程嘉麗點開另一個檔案夾,“首先是騰飛集團本身。它的發展史、核心業務板塊、近年來的投資佈局、公開的戰略方向。其次是這次活動。雖然是非公開,但我托人打聽到,負責這個‘創新孵化’板塊的,是騰飛投資事業部下屬的早期投資部,總經理叫李明翰,副總裁是陳峰。還有幾個可能會出席的投資總監,這是他們的背景資料。”
她把螢幕轉向宋嘉瑞,上麵是幾張從領英、新聞、行業報道中蒐集整理出來的人物簡介,包括教育背景、職業履曆、投資偏好、甚至公開發表過的言論觀點。
“瞭解他們,不是為了拍馬屁,而是為了知道他們對什麼感興趣,討厭什麼,看重什麼。這樣,在交流時,你才能說到點子上,避免踩雷。比如這位李明翰總,技術出身,特彆看重產品的技術壁壘和創新性,討厭滿嘴商業模式卻說不清核心技術的。而陳峰副總裁是投行背景,對財務模型、市場空間、退出路徑更敏感。”
宋嘉瑞看著那些資料,心裡震撼不已。他從未想過,一次路演需要準備到這個程度。這完全超出了他“做好產品,講好故事”的簡單認知。
“還有,我們的著裝、儀態、演講時的語氣節奏、PPT的設計風格,都要符合‘專業、靠譜、有潛力’的基調,既要展現我們的朝氣和創造力,又不能顯得輕浮草率。”程嘉麗繼續補充,“這些細節,我都會幫你把關。從明天開始,每天抽一小時,我模擬各種場景和問題,你來做應答練習。咱們得把你訓練到,不管遇到什麼情況,至少能體麵、不出錯地應對下來。”
宋嘉瑞用力點頭,心底湧起一股混雜著感激和慚愧的情緒。他一直以來,是不是太過於沉浸在自已的技術世界裡,而忽略了現實世界的執行規則?
“嘉麗姐,”他誠懇地說,“謝謝你。這些……我以前真的不懂,也冇想過要懂。總覺得有點……不屑。現在才知道,是我太天真,也太傲慢了。這一塊,以後真的要跟你多學。”
程嘉麗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你有你的長處,我有我的。咱們互補,才能帶著大家走更遠。對了,做背調的時候,我還發現個有趣的事。”
“什麼?”
“騰飛集團,是賀氏控股旗下全資子公司。”程嘉麗看著宋嘉瑞還在興致勃勃說:真的好厲害哦,不愧是百年家族。
宋嘉瑞臉上的表情凝固一瞬。
賀氏……賀今琰家的嗎……
宋嘉瑞盯著資料繼續看,果然發現了一行粗字賀今琰擔任賀氏投資部總經理
那個總是跟在傅嘉之身邊,性格張揚跳脫,家世顯赫的少爺。他知道賀今琰家很有錢,是頂級富二代,但具體多有錢,做什麼的,他從未深究,也下意識地保持了距離。
原來……這麼“牛”。牛到騰飛這樣的行業钜艦,隻是他們家族版圖的一部分。
那傅嘉之呢?能跟賀今琰做發小,讓賀今琰在他麵前都帶著三分小心討好的傅嘉之……他背後的傅家,又是什麼量級?
這幾個名字,連同那段早已被埋藏在題海和壓力下的高中時光,一起翻湧上來,帶來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恍惚感。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卻又因為此刻的關聯,變得清晰而尖銳。
他想起了伊士頓堡那些想儘辦法往傅嘉之身邊湊的同學。阿諛奉承的,送禮討好的,製造偶遇的,甚至不惜犧牲尊嚴隻為換他一個眼神的……好的,不過是被冷漠無視;壞的,當眾被羞辱,淪為笑柄,還要被其他人嘲諷“不自量力”。
那時的宋嘉瑞,隻覺得那個圈子光怪陸離,令人窒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埋頭讀書,用成績築起一道牆,把自已和那個世界隔開。他從未想過要去“結交”,去“攀附”,隻覺得離得越遠越好,清淨。
可現在,聽了程嘉麗的話,回頭再看,他忽然感到一種複雜的滋味湧上心頭。
如果……如果當初的自已,不是那麼清高,那麼“獨善其身”,如果能稍微圓滑一點,哪怕隻是和其中一兩個家世不錯、但人品尚可的同學保持普通的友好關係……現在,是不是不至於在拉投資時,兩眼一抹黑,毫無人脈可以借力?
他錯過了很多機會嗎?或許吧。那些同學背後的家族資源,任何一個指縫裡漏出一點,可能都夠現在的“啟明”工作室渡過難關。
但……那樣換來的幫助,和自已現在想爭取的,一樣嗎?
宋嘉瑞端起已經涼掉的茶,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混亂的思緒慢慢沉澱。
不,不一樣的。
那時候的接近,帶著目的和算計,換來的也不會是平等的尊重和真正的認可。就像程嘉麗說的,名利場的交換,大多明碼標價。
而他現在想要的,是憑《浮生客棧》這個產品,憑他們團隊的實力和汗水,去贏得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一份基於價值評估的投資。
雖然很難,雖然前路未知,但這纔是他宋嘉瑞該走的路。
“是賀家的公司啊……”宋嘉瑞放下茶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更加清晰的堅定,“知道了。不過,這不會影響我們。我們去,是展示專案,不是攀關係。該怎麼準備,還怎麼準備。甚至……要準備得更充分才行。”
程嘉麗看著他,眼中露出欣賞。她能感覺到宋嘉瑞那一瞬間的波動,但他很快穩住了。這個年輕人,骨子裡的驕傲和清醒,從來冇變過。
“對,”程嘉麗合上電腦,“知道對手是誰,就更要拿出真本事。從明天起,魔鬼訓練開始。瑞哥,做好準備。”
窗外的北京,夜色深沉,但城市的光芒從未熄滅。
宋嘉瑞看向自已電腦螢幕上,《浮生客棧》的logo靜靜旋轉。
這一次,他不僅要帶著最好的產品去,也要帶著剛剛學會的盔甲和武器去。
為了身後這群夥伴,也為了,對得起那個曾經在伊士頓堡,隻知道用成績證明自已,卻從未低過頭年少的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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