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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乾燥而鋒利,寒風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宋嘉瑞裹緊了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舊羽絨服,哈出一口白氣,看著眼前這棟燈火輝煌的酒店大樓。
“啟明”工作室的第一款獨立遊戲《浮生客棧》Demo版本,在幾個小型遊戲開發者論壇上意外獲得了不錯的反響。雖然下載量不過萬,但核心玩家的口碑和黏性極高,甚至有資深評測人撰文稱讚其“敘事深度和玩法結合頗具巧思”。
這像一針強心劑,讓窩在出租屋裡啃了三個月泡麪的團隊看到了微光。
但光,燒不熱暖氣,也付不起下個月翻倍的伺服器租金。
“瑞哥,真的不用我跟你進去?”助理小丁搓著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擔憂。她是知道他的,工作能力出挑,但是為人過於清冷不知道圓滑,這種名利場不知道能不能適應。
“不用。”宋嘉瑞搖頭,把手裡的牛皮紙袋又捏緊了些,裡麵裝著精心裝訂的商業計劃書和Demo資料,“人多了反而顯得我們不自信。你回去盯著測試,今晚必須把第三章的bug清完。”
他說得輕鬆,可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眼前這個名為“新星創投之夜”的酒會,門檻不低。宋嘉瑞是托了好幾層關係,輾轉找到一位在遊戲媒體工作的學姐,才勉強拿到一張入場券。學姐當時在電話裡語氣複雜:“嘉瑞,那地方……水很深。去的都是人精,笑麵虎,自視甚高,拿腔拿調的太多你……做好心理準備。”
踏入宴會廳的瞬間,宋嘉瑞還是被晃了眼。
水晶吊燈折射出碎鑽般的光芒,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香水、雪茄和金錢的味道。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每個人都穿著得體,言笑晏晏,像一幅流動的名利場浮世繪。
宋嘉瑞身上穿的還是之前外公送的迪奧襯衫已經過季了和他學生氣的氣息略顯侷促的舉止,在這裡像個誤入的異類。他能感覺到那些不經意掃過的目光,帶著評估、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走向第一個目標——一位以投資早期文創專案聞名的王總。
“王總您好,我是‘啟明工作室’的宋嘉瑞,我們有一款遊戲Demo,想請您……”
“遊戲?”王總端著香檳,笑眯眯地打斷他,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不過我們最近主要看元宇宙和區塊鏈方向,傳統遊戲嘛……哈哈,紅海啦。”
他拍了拍宋嘉瑞的肩膀,力道不輕,然後便轉向旁邊一位珠光寶氣的女士,熱絡地寒暄起來。
宋嘉瑞被晾在原地,臉上禮貌的笑容有些僵硬。他默默轉身,走向下一位。
第二位李總,聽完他簡短介紹,直接接過計劃書,隨手翻了兩頁便合上。“美術風格太老派,現在流行二次元,懂嗎?日係畫風,萌妹子。”他比劃著,“你們這個,不行。”
第三位張經理更直接,聽完連計劃書都冇接。“獨立遊戲?死亡率99%知道嗎?小夥子,你現在還是個大學生吧,彆浪費時間了。真想乾這行,拿著你的程式碼,去找個大廠打工,積累積累經驗。”
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敷衍或否定。那些輕飄飄的話語,像無形的針,紮在他極力維持的自尊上。他試圖講解遊戲的核心理念、獨特的敘事結構、玩家社羣的積極反饋……但對方往往隻聽個開頭,便露出禮貌而不失厭倦的神情。
有人甚至當著他的麵,接起電話,談笑風生:“哎,剛碰到個做遊戲的愣頭青……哈哈,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有背景的,就他那種成績的專案我們公司每個月收到的還少嗎?。。。。。。”
宋嘉瑞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杯中的香檳早已冇了氣泡,像他逐漸冷卻的心。
他走到相對安靜的露台,寒風吹來,讓他打了個寒顫。手機螢幕亮起,是媽媽發來的資訊,問他最近怎麼樣,說給他寄了件新毛衣。爸爸也發來一條,言簡意賅:“注意身體,彆太拚。”
眼眶忽然有點發熱。他仰起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不能找舅舅。舅舅的公司這兩年步履維艱,舅媽話裡話外都是壓力。他不能再添麻煩。
爸媽能力有限,能幫的也幫了。我也想爭一口氣,我自已難道就不行嗎!
他相信有自已,和身後那幾個同樣為夢想為了這個目標努力的夥伴,不能氣餒,這才隻是開始。
酒會接近尾聲,宋嘉瑞對這場酒會幾乎不報希望時,一個穿著定製西裝、笑容和藹的中年男人主動走了過來。
“小宋是吧?剛纔就注意到你了,年輕人,有衝勁。”男人遞上名片,頭銜是“藍海資本投資總監,趙啟明”。
宋嘉瑞幾乎要熄滅的心火,又燃起一絲希望。
“趙總,您好!這是我們的計劃書……”他連忙雙手遞上。
趙啟明接過來,看得似乎比之前任何人都要認真。他問了幾個專業問題,宋嘉瑞對答如流。最後,趙啟明合上計劃書,沉吟道:“專案底子不錯,團隊也有熱情。但你們太年輕,冇經驗,冇成功案例,風險很高啊……”
宋嘉瑞的心提了起來。
“這樣吧,”趙啟明露出“為難”又“慷慨”的表情,“我們藍海可以投一筆天使輪,一百萬。但有個條件,我們需要占股70%,並且遊戲後續的開發方向、運營策略,包括可能的IP衍生,都由我們主導。你們團隊可以繼續參與開發,我們會按市場價付你們工資。”
一百萬,他們組建團隊,購買裝置,人員工資,幾號把之前存的錢都用完了,哪裡才100萬,現在100萬就想買70%的股權,讓他失去控製權。
這無異於將親手孕育的孩子,廉價賣給彆人,自已還得繼續當保姆。
宋嘉瑞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趙總,這個比例……是不是太高了?而且主導權……”
“小宋啊,”趙啟明語重心長地打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沉,“你要認清現實。冇有我們這筆錢和後續資源,你們這個專案,可能下個月就死了。我們是在承擔風險,也是在幫你們。有了第一筆成功融資,哪怕條件不那麼完美,以後的路也好走些,對吧?”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誘哄般的殘忍:“想想你團隊裡那些人,等著發工資吧?想想伺服器,還能續幾天?”
宋嘉瑞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露台的寒風穿透單薄的襯衫,刺骨的涼。周圍宴會的歡聲笑語彷彿隔了一層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看見趙啟明眼底的精明和篤定,那是一種吃定了他彆無選擇的從容。
原來,這就是資本世界的遊戲規則。你的夢想、你的心血、你熬過的無數個夜晚,在估值和比例麵前,輕如塵埃。
“……我需要,考慮一下。”他聽到自已的聲音乾澀地說。
“當然,當然。”趙啟明笑容不變,遞過一張房卡一樣的東西,“明天下午三點,來我公司詳談。這是地址。小夥子,機會不等人。”
走出酒店,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宋嘉瑞才感覺自已重新活了過來。他冇有直接回那個狹小的工作室,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推開一家招牌昏暗的威士忌酒吧的門。
酒吧裡人不多,燈光昏黃,流淌著低沉的爵士樂。他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波本威士忌,加冰。琥珀色的液體入喉,辛辣灼燒感一路蔓延到胃裡,卻奇異地帶來一絲麻木的暖意。
挫敗感像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高估了自已,也低估了現實。以為有好的想法,有拚勁,就能敲開那扇門。殊不知門後的世界,叢林法則更加**血腥。他不是傅嘉之,冇有與生俱來的籌碼和底氣,去製定規則,去狩獵目標。他隻是個帶著粗糙夢想闖入獵場的兔子,隨時可能被吞得骨頭都不剩。
一杯接一杯。
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酒吧的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冷風。徐澤氣喘籲籲地找了過來,一眼就看到角落裡那個幾乎要滑到桌子底下的身影。
“嘉瑞!”徐澤衝過來,奪下他手裡的杯子,看著好友通紅眼眶裡強忍的淚光和頹唐,心裡一揪,“怎麼回事?電話也不接!”
宋嘉瑞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他看著徐澤,忽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澤哥……我是不是……特彆冇用?”
“胡說什麼!”
“我談崩了……他們……隻想撿便宜……一百萬,就想買走我們的一切……”他語無倫次,把酒會上的遭遇和藍海資本的條件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徐澤安靜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等宋嘉瑞說完,他才沉聲開口:“嘉瑞,你覺得自已今天輸在哪兒?”
宋嘉瑞茫然地看著他。
“你輸在太想一個人扛下所有了!”徐澤的語氣帶著少有的嚴厲,“你覺得拉投資是你這個領頭人的事,所以單槍匹馬去闖龍潭虎穴,覺得技術攻堅是你的長項,就天天泡在程式碼裡,覺得團隊士氣不能垮,就自已消化所有負麵情緒,然後強打精神給我們鼓勁。”
他按住宋嘉瑞的肩膀,逼他看向自已:“可你忘了,我們是一個團隊!不是你宋嘉瑞一個人的工作室!”
“你以為你把最難的都做了,是保護我們?可你這樣,恰恰是把我們隔絕在了真正的戰場之外!我們不知道你會遇到什麼樣的刁難,不知道我們的專案在彆人眼裡是什麼價碼,甚至不知道你現在坐在這裡,是因為覺得自已快扛不住了!”
宋嘉瑞渾身一震,酒意醒了大半。
徐澤看著他,語氣放緩,卻字字戳心:“嘉瑞,你聰明,肯拚,有才華,這些都冇錯。但做遊戲,尤其是想帶著一幫兄弟殺出一條血路,光有這些不夠。你得信任我們,也得讓我們擔起責任。市場、商務、甚至喝酒應酬,這些臟活累活,不是你一個人能包辦的。你得學會把後背交給我們,而不是一個人麵對著所有槍林彈雨,還回頭衝我們笑,說冇事。”
“那個趙啟明為什麼敢這麼拿捏你?因為他一眼就看穿了,你孤立無援,你輸不起!”
酒吧昏暗的燈光下,宋嘉瑞的臉色蒼白。徐澤的話,像一把錘子,敲碎了他自我構建的、名為“堅強”的保護殼。
他一直覺得,不靠家裡,不靠關係,自已咬牙硬扛,纔是本事,纔是清高。
可這所謂的清高,在現實麵前不堪一擊,甚至可能拖垮整個團隊。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搖晃的琥珀色液體,裡麵倒映著自已狼狽而迷茫的臉。
“那……我該怎麼辦?”
徐澤歎了口氣,坐到他旁邊,給自已也倒了杯酒:“首先,拒絕藍海。那不是救命稻草,是裹著糖衣的毒藥。然後,回去,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所有人。好的,壞的,屈辱的,都彆瞞著。”
“接著,我們重新分工。你依然是核心,是靈魂,但不能再當保姆,也不能當盾牌。讓擅長溝通的去打磨BP,去研究投資人心理;讓心思細密的去管賬,去控製成本;讓臉皮厚的……比如我,下次跟你一起去見那些牛鬼蛇神。”
“我們要擰成一股繩,一根有韌性的、刺不穿的繩子。而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前麵當脆弱的矛頭。”
宋嘉瑞久久冇有說話。酒吧裡的爵士樂換了一首,更顯滄桑低沉。
許久,他抬起頭,眼底的迷茫和醉意漸漸被一種更加堅毅清醒的光芒取代。他拿起那杯殘酒,一飲而儘,辛辣感直衝頭頂,卻也衝散了最後一絲頹唐。
“澤哥,”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你說得對。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他把空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走,我們回去。開誠佈公,重頭再來。”
窗外的北京,夜色正濃,寒冬未過。但有些東西,在心底破土而出,悄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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