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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士頓堡的春天來得遲,玉蘭花開在枝頭,花瓣肥厚蒼白,像一盞盞精緻的瓷碗,盛著微涼的日光。
傅嘉之覺得自已病了。
不是身體上的不適,而是一種精神上的重感冒。頭腦昏沉,胸腔裡像塞了一團吸飽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墜,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這種感覺陌生且危險。
週五下午的自習課,教室空曠。賀今琰在旁邊刷著手機,偶爾發出低笑,螢幕上是某個新款超跑的評測視訊。
“哎,這車酷吧?下週借出來兜一圈……”賀今琰興致勃勃地轉頭,話音卻在看到傅嘉之表情時卡住了。
傅嘉之冇在看書,也冇在處理郵件。他單手撐著額頭,視線穿過前排桌椅的縫隙,定格在那個固定的座標上。
宋嘉瑞正在整理錯題集,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他微微低著頭,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脖頸,陽光下麵板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你又看他。”賀今琰壓低聲音,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我說嘉之,你這狀態不對勁啊。不就是個不識趣的書呆子嗎?至於讓你魂不守舍成這樣?”
傅嘉之猛地收回視線,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涼透的液體苦澀尖銳,勉強壓下了喉嚨裡的燥熱。
“胡說什麼。”他聲音冷硬,帶著慣有的威懾。
賀今琰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忍不住嘀咕:“我這雙眼睛多毒啊。以前你對誰都懶得抬眼,現在倒好,恨不得把人盯出個洞來。你要真感興趣,法子多得是,何必跟自已較勁?”
傅嘉之冇接話。
法子確實多得是。隻要他暗示一句,校長都會親自把宋嘉瑞送到他麵前。隻要他想,他可以用獎學金、用保送名額、用顧家的前途,編織一張溫柔的網,把那隻清冷的鳥困在裡麵。
但他做不到。
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警告他:一旦用了那些手段,他和那些用錢買樂子的紈絝有什麼區彆?他和那個隻看重利益的家族又有什麼區彆?
更重要的是,他隱約覺得,那樣得到的不會是宋嘉瑞真正的目光,隻會換來更深的防備和厭惡。
這種束手無策的感覺,對傅嘉之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是華晟集團的唯一繼承人,是傅家這一代精心雕琢的作品。在商界,他的名字代表著絕對的資源和話語權。在學校,他是人人敬畏的“傅少”。他的人生軌跡從出生起就被設定為最優解,他習慣於掌控變數,解決難題。
可宋嘉瑞不是商業對手,也不是程式程式碼。
他是一個未知數
X。
傅嘉之試圖用邏輯去拆解這份悸動。
是因為宋嘉瑞長得好看?可圍繞在他身邊的俊男美女不計其數,他從未多看一眼。
是因為他成績優異?傅嘉之自已就是天才,他深知智商不過是工具。
是因為他那份不合時宜的清高?或許有一點,但那更像是對自尊的挑釁,不該引發心悸。
結論是無解。
放學後,傅嘉之回到位於外灘的頂層公寓。
巨大的平層空曠得能聽見回聲。家政阿姨已經打掃完畢離開了,空氣裡殘留著檸檬味的清潔劑香氣,冰冷而標準。
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父親傅廷深和母親蘇婉各自端坐,衣著華麗,表情得體,中間坐著年幼的他。三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完美詮釋了什麼叫“相敬如賓”。
這就是他關於親密關係的全部樣本。
父母之間冇有爭吵,也冇有擁抱。他們像兩顆在同一軌道執行的行星,互不乾擾,維持著體麵的引力。愛,在這個家裡是一個被剔除的無效詞彙,取而代之的是“責任”、“匹配”和“共贏”。
傅嘉之靠在沙發上,仰頭望著天花板上昂貴的藝術吊燈。
光線刺眼。
他突然想起白天的一幕。宋嘉瑞去辦公室交作業,路過走廊時,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低年級的女生,女生的奶茶灑了一身。宋嘉瑞立刻停下來,掏出紙巾遞過去,眉頭微微皺著,連聲道歉,眼神裡是真切的歉意和慌亂。
那個眼神,鮮活,生動,帶著溫度。
不像平時那個冷冰冰的優等生,也不像在外公家那個戴著假笑的乖孩子。
那一刻,傅嘉之站在拐角處,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不疼,卻麻得厲害。
他這才驚覺,自已這段時間以來的煩躁、失落、魂不守舍,源頭竟然是——渴望。
他渴望看到那樣的眼神,不是看向彆人,而是看向自已。
他渴望宋嘉瑞那層堅硬的殼,能在自已麵前裂開一道縫。
他渴望那個總是挺直脊背的少年,能對自已流露出一點點真實的脆弱或依賴。
這個認知讓他恐慌。
對於一個習慣了供應端充足的人來說,產生“渴望”意味著稀缺,意味著被動,意味著弱點。
傅嘉之煩躁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黃浦江上遊輪駛過,留下長長的波紋。他拿出手機,手指懸在賀今琰的頭像上,想發點什麼。
問他“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還是問他“怎麼才能讓一個人理你”?
太掉價了。
傅家繼承人的尊嚴像一道枷鎖,死死封住了他的嘴。他不能示弱,不能求助,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已有了軟肋。
他隻能獨自消化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接下來的幾天,傅嘉之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他依然會在課堂上控分,依然維持著高不可攀的姿態。但他所有的感官係統彷彿都隻為一個人開啟。
他能聽到宋嘉瑞翻書的頻率,能分辨出他咳嗽聲裡的疲憊,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心情的好壞。
宋嘉瑞心情好的時候,那顆唇邊的小痣會隨著抿嘴的動作微微上揚;心情不好的時候,下頜線會繃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傅嘉之成了一個隱秘的收藏家,貪婪地捕捉著關於宋嘉瑞的一切碎片,然後在夜深人靜時,把這些碎片拿出來反覆咀嚼,任由那股酸澀又甘甜的汁液侵蝕五臟六腑。
這是一種甜蜜的刑罰。
理智告訴他應該停止,應該迴歸正常軌道。情感卻像瘋長的野草,燒不儘,吹又生。
他甚至開始嫉妒。
嫉妒顧承博可以隨意地對宋嘉瑞呼來喝去,嫉妒顧詩涵可以在不開心時對他抱怨,嫉妒班上的同學可以自然地向他請教問題。
那些被他視為平庸、聒噪的人際交往,此刻竟成了他求而不得的奢望。
週五的籃球賽,傅嘉之冇上場,坐在看台角落。
場上歡呼震天,賀今琰進球後誇張地揮手。傅嘉之卻看見宋嘉瑞坐在遠處的台階上,手裡捧著一本單詞書,耳朵裡塞著耳機,與周遭的熱烈格格不入。
陽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傅嘉之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想走過去,拿走那本書,問一句:“你不累嗎?”
可他最終還是冇有動。
他隻是坐在陰影裡,感受著胸腔裡那股陌生的、洶湧的、無處安放的情潮。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嚐到了“無能為力”的滋味。
原來這世上真有東西,是他買不來,算不準,也掌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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