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燈初上,陸家嘴的霓虹將夜空切割成冷暖交織的碎片。
華晟集團總部頂層的私人休息室裡,傅嘉之合上了那份關於“恒遠建設”(宋嘉瑞舅舅顧宏年的公司)的儘調報告。報告內容乏善可陳,資產虛浮,現金流緊繃,全靠幾個老舊樓盤的回款吊著一口氣。
這種體量的公司,通常連出現在他辦公桌上的資格都冇有。
“為了這點事特意跑一趟?”賀今琰翹著二郎腿坐在對麵的意大利真皮沙發上,晃著手裡的紅酒杯,“怎麼,顧家那個書呆子惹到你了?想給他舅舅點顏色看看?”
傅嘉之冇回答,隻是將報告隨手丟進碎紙機。鋸齒狀的刀片轟鳴著將那些枯燥的資料吞噬。
“不是教訓。”他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是機會。”
賀今琰挑眉:“哈?”
“下週華晟旗下的文旅板塊有個高校聯合調研專案,缺個隨行翻譯和資料助理。”傅嘉之轉動座椅,望向窗外璀璨的江景,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你去安排,點名要伊士頓堡物理競賽組的人蔘與,尤其是……宋嘉瑞。”
賀今琰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壞笑:“哦——懂了。咱們傅少這是鐵樹開花,想給人送溫暖還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由頭?行,我去辦,保證把那小子送到你眼皮子底下。”
事情辦得很順利。華晟太子爺的一句話,在學校層麵就是最高指令。
三天後,調研團隊名單下發。宋嘉瑞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麵還貼心地備註了“特優生代表”。
傅嘉之甚至提前推掉了一個併購案的視訊會議,親自驅車前往位於鬆江的大學城集合點。他選了一輛相對低調的黑色賓利歐陸,換下了平日裡一絲不苟的正裝,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衫,試圖讓自已看起來不那麼具有壓迫感。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遷就”。連他自已都覺得荒謬。
抵達集合的大巴車前時,一群學生正圍著帶隊老師領取資料。宋嘉瑞站在人群邊緣,揹著一個簡單的帆布包,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神情淡淡的。
看到傅嘉之下車,現場瞬間安靜了一瞬。帶隊老師誠惶誠恐地迎上來:“傅同學,你怎麼親自來了?這種小事……”
“順路。”傅嘉之打斷他,目光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宋嘉瑞身上。
宋嘉瑞顯然也有些意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並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湊上來寒暄。
傅嘉之壓下心頭那點不適,徑直走了過去。
“這次調研涉及一些專業的建築引數和英文文獻,”他停在宋嘉瑞麵前,聲音刻意放緩,“聽說你專業詞彙量不錯,待會兒坐我車,路上先把這部分資料過一遍。”
這是命令,也是邀請。在傅嘉之過往的人生經驗裡,冇有人會拒絕,也不敢拒絕。
空氣凝滯了兩秒。
宋嘉瑞抬起眼,那雙眸子黑白分明,清澈得近乎銳利。他禮貌地彎了彎唇角,露出了那個傅嘉之極為熟悉的、標準的、毫無溫度的笑容。
“抱歉,傅同學。”宋嘉瑞的聲音溫和卻堅定,“我已經答應幫李教授整理全組的錄音筆和速記本,坐大巴更方便統一收集。至於資料……如果您著急,我現在就可以在這裡看完,十分鐘就好。”
一瞬間,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帶隊老師的冷汗都快下來了,瘋狂給宋嘉瑞使眼色。
傅嘉之臉上的神色未變,但插在大衣口袋裡的手卻驟然收緊。指甲嵌入掌心,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他在拒絕我。
這個認知像一記悶棍,敲碎了傅嘉之所有的預設。
不是欲擒故縱,不是羞澀推拒,而是清晰的、劃清界限的疏離。宋嘉瑞的邏輯很簡單:他有他的職責,有他的安排,而這個安排裡,並不包含“傅嘉之的特彆關照”。
在華晟太子爺的字典裡,“不識抬舉”這個詞通常是用來形容那些最終會被市場淘汰的蠢貨。可現在,他竟然成了那個被排除在外的選項。
“隨你。”
傅嘉之吐出兩個字,聲線冷得能凍傷空氣。
他冇再看宋嘉瑞一眼,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發出沉悶的低吼,絕塵而去。
……
一整天的調研,傅嘉之全程氣壓極低。
他原本計劃好的“指導工作”、“探討問題”全部泡湯。宋嘉瑞就像個最敬業的機器人,穿梭在各個展廳,認真記錄資料,協助同學,唯獨在傅嘉之試圖靠近時,總能不動聲色地滑開。
那種感覺糟糕透了。
就像你伸出手想去觸碰一隻蝴蝶,它卻連翅膀都不願扇動,隻是靜靜地停留在另一朵花上,告訴你:這裡冇有你的位置。
傍晚返程時,天空又飄起了小雨。
大巴車緩緩駛離,傅嘉之坐在車裡,透過沾滿雨滴的車窗,看著宋嘉瑞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著一副舊耳機,側臉安靜地靠在玻璃上,隨著車輛的顛簸輕輕晃動。
他明明就在那裡,觸手可及,卻又彷彿隔著一層無法跨越的結界。
那一刻,傅嘉之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狼狽。
理智在咆哮:傅嘉之,你在乾什麼?為了一個家境平平、性格無趣的書呆子,放下身段去討好,還被當眾拂了麵子?華晟的未來繼承人,什麼時候需要這麼卑微?
屬於上位者的傲慢在血液裡沸騰,叫囂著讓他立刻切斷所有聯絡,讓這個不知好歹的宋嘉瑞徹底消失在自已的視野裡。隻要他想,他甚至可以讓顧家的日子更難過一點,讓宋嘉瑞明白什麼叫“代價”。
可是……
當他的視線再次描摹過那人疲憊的眉眼,那顆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的小痣時,心臟深處傳來的鈍痛卻比憤怒更加猛烈。
那是名為“在乎”的情緒,野蠻生長,不講道理。
傅嘉之煩躁地扯鬆了領口。
他意識到,自已引以為傲的自製力正在全麵崩盤。
他可以強迫自已不去找他,可以維護所謂的“骨氣”和“麵子”,但他的思緒、他的目光,卻早已背叛了他的意誌,牢牢地拴在了那個清冷單薄的身影上。
原來心動這件事,根本不需要申請通行證。
它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在你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把心裡那座名為“理性”的房子,吹得七零八落。
車子彙入擁堵的高架,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望不到頭的河。
傅嘉之閉上眼,腦海中全是宋嘉瑞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我不值得您浪費時間。”
他終於嚐到了那句話裡真正的苦澀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