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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倒數計時
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數字一天天變小，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伊士頓堡的空氣裡開始瀰漫起躁動的因子——畢業舞會的籌備、紀念冊的傳遞、以及那些壓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告彆。
傅嘉之的抽屜裡，靜靜地躺著一封來自大洋彼岸的錄取通知書。
M國常春藤盟校，頂尖的金融工程與經濟學雙學位專案。這是家族理事會早就定好的劇本，甚至連他在那邊要住的公寓、要見的幾位華爾街大佬、要在海外分公司輪崗的職位，都早已規劃妥當。
一條金光大道鋪在眼前，平穩，寬闊，通往那個早就為他預留的王座。
可他每次看到那封信函，心裡湧上的不是興奮，而是空落落的失重感。
課間，賀今琰興奮地討論著留學生圈的派對文化：“聽說那邊玩得特彆開，到時候咱們租個彆墅搞轟趴……”
傅嘉之心不在焉地聽著，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第一排。
宋嘉瑞正在和一個負責保送招生的老師低聲交談。即便隔了一段距離，傅嘉之也能看清他眼中閃爍的光芒——那是目標明確的篤定，是寒窗苦讀十餘載終於等到的曙光。
首都大學，理論與應用力學基地班。
傅嘉之早就知道了。他甚至在得知這個訊息的那晚，鬼使神差地在搜尋引擎裡輸入了“B市到紐約的飛行時長”。
十三小時四十五分鐘。
一萬二千公裡的直線距離。
六個小時的日夜顛倒。
這串數字像冰冷的程式碼，橫亙在他尚未開始的初戀（如果這算的話）之間。
“喂，嘉之，你看什麼呢？”賀今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瞭然道，“哦，宋嘉瑞啊。這小子命還挺好，聽說首大的保送名額競爭激烈得很，不過他那個變態成績，確實也冇人能爭得過。”
傅嘉之收回視線，麵無表情地翻開一本財經雜誌：“各憑本事而已。”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份無關緊要的商業報表。
隻有他自已知道，心臟某個角落正在塌陷。
他開始了一場名為“戒斷”的荒唐實驗。
實驗物件是自已，試劑是時間與距離，目的是忘掉宋嘉瑞。
傅嘉之的邏輯簡單粗暴：既然這種情緒源於近距離的頻繁刺激，那麼隻要切斷接觸源，增加物理阻隔，再龐大的資料流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衰減。就像他小時候養過的一隻名貴貓，送去寄養半年後再見，當初的依戀早已淡去。
他認為自已對宋嘉瑞的執著，也不過如此。
於是，他刻意減少了留在學校的時間。不再去後排“觀測”，不再製造偶遇，甚至退出了那個並不重要的物理興趣小組。
他逼著自已投入那些原本就該屬於他的生活：參加家族酒會，跟隨父親出席談判桌，提前介入海外專案的風險評估。
在觥籌交錯的高階宴會上，他端著香檳，應對自如地與各界名流寒暄。長輩們稱讚他年少有為，沉穩大氣，頗有乃父之風。
傅嘉之微笑著接受讚美，心裡卻在想：宋嘉瑞這時候在做什麼？大概是在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裡，就著一盞檯燈刷題吧。外界的繁華與他無關，他隻關心下一道微分方程怎麼解。
那種對比帶來的不是優越感，而是難以言喻的心疼。
越是試圖抽離，記憶就越是頑固。
他會因為看到選單上的“紅豆沙”而想起宋嘉瑞有一次午飯隻買了這個，因為便宜；會因為聽到一首古典鋼琴曲而想起宋嘉瑞耳機裡漏出來的微弱旋律；甚至會因為看到路邊揹著畫板的學生而想起宋嘉瑞那位藝術家母親。
宋嘉瑞像一個幽靈，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他生活的縫隙。
實驗宣告失敗。
距離不僅冇有產生美，反而釀造了更濃烈的酸澀。
畢業典禮的前一週，學校組織拍攝畢業照。
那天陽光熾烈，學生們穿著統一的學士服，亂鬨哄地排隊。傅嘉之作為校董之子，自然被安排在中心位置。
宋嘉瑞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也被安排在前排，但與傅嘉之隔了好幾排人海。
攝影師喊著“三、二、一”，快門按下的瞬間，所有人都在歡笑、跳躍、扔帽子。
傅嘉之站在原地，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得體微笑，目光卻穿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鎖定了那個人。
宋嘉瑞冇有扔帽子，他隻是安靜地站著，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著遠方。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唇邊那顆小痣，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那一刻，世界彷彿靜止了。
周圍的喧囂褪去，隻剩下那個身影，像一幀被永久定格的電影畫麵。
傅嘉之的心臟狠狠一縮。
他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在這樣近的距離，肆無忌憚地看著他了。
以後隔著大洋，隔著階層，隔著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一種名為“恐慌”的情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這位天之驕子。
當晚，傅嘉之冇有回家，也冇有去任何俱樂部消遣。
他獨自一人開著車，漫無目的地遊蕩在午夜的城市。車窗降下，初夏的風灌進來，帶著濕熱的氣息。
車子不知不覺開到了宋嘉瑞居住的那個老舊小區附近。
那是一片牆皮剝落的筒子樓，樓道裡堆滿雜物，路燈昏暗。傅嘉之把車停在街角的陰影裡，熄了火。
他知道宋嘉瑞住在哪一棟，哪一層。那扇窗戶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在一片漆黑中格外顯眼。
傅嘉之靠在駕駛座上，點燃了一支菸。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
他不會抽菸，嗆人的煙霧吸入肺裡，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眼眶發熱。
他看著那扇窗，心裡翻騰著無數個瘋狂的念頭。
要不要下車？要不要去找他？
找他說什麼？
難道要說“我要出國了，但我捨不得你”？
還是說“你能不能等我幾年”？
太可笑了。
傅嘉之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憑什麼要求宋嘉瑞等待？用什麼身份？同學？校友？還是那個曾經高高在上、試圖施捨好意卻被拒絕的“傅少”？
更何況，傅家的繼承人，未來的婚姻大概率也是一場精密的資源重組。他現在給出的任何承諾，都可能是未來的空頭支票，是對宋嘉瑞純粹人生的玷汙。
他不能那麼自私，也不能那麼不負責任。
那就……這樣吧。
時間是最好的溶劑。傅嘉之絕望地想。
也許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後，當他徹底接手華晟，每天麵對堆積如山的檔案和錯綜複雜的利益網時，現在的這份悸動，終究會淪為青春期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會忘記宋嘉瑞唇邊痣的具體位置，忘記他身上皂角的味道，忘記此刻心如刀絞的感覺。
理智告訴他這是必然的結局。
可情感卻在無聲地呐喊，抗議著這種殘忍的“必然”。
傅嘉之掐滅了菸蒂，發動了車子。
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他冇有再看那扇窗，隻是踩下油門，將那片老舊的小區遠遠甩在身後。
後視鏡裡，那點亮光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他在逃離，也是在告彆。
帶著一身無法戒斷的癮，奔赴那個早已註定的、冇有宋嘉瑞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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