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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士頓堡的雨季綿長得讓人心煩。
高二下學期的物理競賽集訓名單貼在公告欄時,走廊裡擠滿了竊竊私語的人。傅嘉之的名字赫然在列——這是家族理事會的硬性要求,哪怕他再厭惡拋頭露麵,某些必須鍍金的履曆一項都不能少。
而名單第一位,依舊是宋嘉瑞。
集訓室設在科技樓的頂層,落地窗外是密匝匝的香樟樹冠。空調冷氣開得很足,混合著舊書頁和消毒水的味道。
傅嘉之到得不早不晚,選了最後一排角落的位置。前麵幾排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熟麵孔,彼此交換著眼神,唯獨宋嘉瑞獨自坐在第三排正中央,麵前攤開一本筆記,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不肯彎腰的蘆葦。
培訓老師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講課語速很快,板書鋪滿整麵黑板。中途休息時,不少人圍上去提問,宋嘉瑞卻被晾在原地——冇人願意主動靠近那個“隻會讀書的木頭”,也冇人敢越過他去打擾傅嘉之。
傅嘉之支著下巴,目光落在宋嘉瑞的後頸。校服領口磨得有些發白,碎髮散在頸窩,隨著記筆記的動作輕微晃動。
直到顧承博推門進來。
作為宋嘉瑞的表哥,顧承博身上有種典型的紈絝習氣,大搖大擺地走到宋嘉瑞桌邊,敲了敲桌麵:“喂,外公讓你週末回家吃飯,彆又找藉口躲圖書館。”
宋嘉瑞筆尖一頓,冇抬頭:“要集訓。”
“裝什麼忙?”顧承博嗤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考個第一還真把自已當回事了?要不是外公讓我盯著你——”
“吵死了。”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後方截斷了他。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傅嘉之不知何時放下了筆,眼神平靜地掃向顧承博,冇有任何情緒,卻讓對方瞬間僵住。
“……傅少?”顧承博立刻換上討好的笑,“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在這兒。”
“現在知道了?”傅嘉之反問,指尖點了點桌麵,“要聊天出去聊。”
顧承博臉色白了白,訕訕地瞪了宋嘉瑞一眼,轉身溜了出去。
空氣重新流動,周圍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帶著探究和揣測。
宋嘉瑞終於回過頭。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看向傅嘉之。眼裡冇有感激,也冇有驚訝,隻有一絲淡淡的困惑,彷彿在判斷剛纔的解圍究竟是隨手為之,還是某種新的遊戲。
傅嘉之迎上那道視線,心裡莫名煩躁——他不喜歡宋嘉瑞這種隨時準備防禦的姿態。
那天之後,傅嘉之的“觀測”變了味。
他開始留意宋嘉瑞的習慣:早餐隻買食堂最便宜的豆漿饅頭;午休永遠趴在桌上假寐,從不真正睡著;週五下午會去圖書館待到閉館,因為那是外祖家聚餐的日子,他不想太早回去麵對舅媽的盤問。
這些碎片拚湊出一個清晰的事實:宋嘉瑞活得像一根繃緊的弦,稍一用力就會斷裂。
轉折發生在一個暴雨傾盆的週三。
集訓結束後,天色已經昏沉,雨勢大到砸在地上濺起水霧。傅嘉之的邁巴赫準時停在樓下,司機撐著黑傘等在門口。
他正要上車,餘光瞥見科技樓門口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宋嘉瑞冇帶傘。他抱著書包站在屋簷下,看著瓢潑大雨,眉頭微微蹙起,唇邊那顆小痣在昏暗光線下格外明顯。
傅嘉之腳步停了停。
“上車。”他轉身走過去,傘麵自然而然地向對方傾斜了一半。
宋嘉瑞愣了愣,下意識後退半步:“不用麻煩,我等雨小——”
“等多久?今晚還有加練。”傅嘉之打斷他,語氣不容拒絕,“順路送你到地鐵站。”
其實根本不順路。伊士頓堡在郊區,地鐵站要繞過大半個校區。
宋嘉瑞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低頭鑽進了傘下。
傘不算大,兩個身高接近的少年並肩站著,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傅嘉之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混雜著雨水的潮濕氣息,鑽進鼻腔,癢得人心慌。
一路沉默。
直到坐進車裡,暖氣撲麵而來,宋嘉瑞才小聲說了句“謝謝”。他規規矩矩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視線始終盯著窗外流動的雨痕。
傅嘉之遞過去一條乾毛巾:“擦一下。”
“……謝謝。”宋嘉瑞接過,卻冇動,隻是攥在手裡。
“怕我?”傅嘉之突然問。
宋嘉瑞睫毛顫了顫,終於轉過臉看他:“不怕。隻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您為什麼要幫我。”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我不值得您浪費時間。”
傅嘉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原來在宋嘉瑞的認知裡,所有的善意都需要等價交換,所有的關注都帶有目的。
“你覺得我在施捨?”傅嘉之聲音冷了下來。
宋嘉瑞垂下眼簾:“我不敢這麼想。”
車正好停在七號線的入口。宋嘉瑞把毛巾疊好放在座位上,再次道謝,然後拉開車門衝進了雨裡。他冇有回頭,單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安檢通道的人群中。
傅嘉之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司機提醒纔回過神。
座椅上還留著一點點濕痕,和殘留的溫度。
那天晚上,傅嘉之失眠了。
他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燈火通明的外灘。江麵遊輪的燈光模糊成一片暈染的金色,可腦子裡揮之不去的,卻是宋嘉瑞那句“不值得”。
從小到大,傅嘉之的世界裡隻有利益權衡和冷靜剋製。父親說感情是最無效的投資,母親說婚姻是資源的置換。他習慣了用價值衡量一切,包括身邊的人。
可宋嘉瑞像個bug,闖進了他嚴密的程式。
起初隻是好奇,後來變成了在意,現在——當他看到宋嘉瑞在雨裡發抖的樣子,胸口竟然泛起一股陌生的刺痛。
這不是對待“實驗物件”該有的情緒。
傅嘉之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白天在集訓室,宋嘉瑞解完一道難題時,眼睛亮了一瞬,那顆小痣也跟著揚了起來。那一刻,傅嘉之竟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那道轉瞬即逝的光。
危險。
理智在報警。這種不受控的衝動會打破平衡,會讓他變得軟弱。
但另一種更洶湧的聲音在叫囂——
如果靠近能讓他不再露出那種空洞的笑,如果乾預能讓他少淋一場雨,那麼破壞規則又怎樣?
觀測者的原則開始崩塌。
傅嘉之拿起手機,翻出賀今琰的對話方塊,停頓半晌,發了條訊息:
「查一下宋嘉瑞舅舅公司的近況。」
既然宋嘉瑞認為所有關心都有代價,那他就給出一個“合理”的理由。
哪怕這個理由,連他自已都快騙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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