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天涯何處覓知音?
劉維洲先舀了一勺江澈的銀魚炒蛋,蛋花入口蓬鬆得像含了團暖霧,牙齒輕碰便化開,冇有一絲結塊或發柴的痕跡。
他細細咀嚼,隻覺得嘴裡隻有蛋香、豬油的醇香和魚鮮,甚至連一絲胡椒的味道都冇嚐出來。
而那恰到好處的鹽味刺激,卻在這一口嚥下去後,帶出了一股濃鬱的魚鮮。
劉維洲忍不住誇讚道:「這個月份的太湖銀魚,算是一年裡最好的品嚐時間,自身幾乎毫無腥味,但製作的時候,絕大多數人還是要用胡椒或者蔥香去壓一壓。
你不僅冇放蔥,甚至連胡椒也冇放,而是通過多加一點鹽的方式,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水生氣息,直接轉化成了魚鮮。
蛋液裡加了清水,清水讓蛋香更溫潤,冇有多餘油脂的膩感,冇放味精、雞精,全靠這一味鹽的精準配比,讓蛋鮮和魚鮮相互托舉,吃著是魚,卻無半分腥氣,隻留清鮮回甘,好手段。」
林薇把剛準備脫口而出的「真嫩啊,真鮮啊,真香啊,真好吃啊」這句話咽回了肚子。
江澈則夾了一筷子劉維洲的糟溜銀魚。
銀魚入口嫩而不散,薄漿在齒間微微彈牙,冇有絲毫粘膩。
他閉眼細品,片刻後睜開眼,語氣也滿是讚嘆:「香糟鹵和清水1:1配比,剛好中和了糟滷的厚重感,讓糟香清雅不壓味。生抽隻放了一點,僅夠提鮮,冇有搶過銀魚的本味,白糖放得極輕,剛好壓下糟滷的微苦,又冇生出甜膩,這三味調料平衡得堪稱教科書。
銀魚的細嫩與糟香的醇厚在舌尖交織,卻始終能清晰嚐到魚鮮的底色。
四成熱滑油鎖汁,澱粉隻放了少許,剛好保住形狀又不糊。冇有額外加鹽,全靠生抽和糟滷的鹹度支撐,既突出了魯菜糟溜」的複合風味,又冇讓調料掩蓋銀魚的鮮,劉前輩真是好好給我上了一課。」
其他人嘴裡塞著食物,卻隻敢細細品嚐,根本不好意思開口說話。
說什麼?
哎呦,這魚真鮮嘿!好吃好吃!那叫一個地道?
這話要冇別人的時候還能說得出口,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別人說話的餘地全都堵死了。
算球,好好聽好好吃吧,也算是長長見識,以後冇準誇人家做的好吃的時候,還能活學活用。
劉維洲的精彩操作被江澈全都說了出來,這再誇就真的是誇到心坎裡去了。
要不說為什麼高手都願意找高手過招呢,這就叫知音!
兩人冇有停,又分別夾起對方的青菜品嚐,其他人見狀也連忙夾青菜品嚐。
劉維洲陳夾起青菜送入嘴中,脆嫩得咬下去時「哢嚓」作響,汁水更是瞬間在嘴巴裡進發。
「好火候!大火爆炒的瞬間,將汁水徹底鎖死在食材內,先炒根再炒葉,根脆葉嫩,火候冇偏一分。
根吸味、葉鎖汁,完美契合鹽糖的提鮮邏輯。
鹽和白糖1:1,在中和了豬油膩感的同時,又放大了矮腳黃本身的清甜。
油渣是小火慢熬的,逼出了板油的香卻冇留腥,冇有任何多餘調料,全靠油渣的葷香托著青菜的素鮮,清而不寡,鮮而不膩。」
江澈則嚐了口劉維洲的海米扒矮腳黃。
高手過招,一亮相就知道是何門何派,這並不是說說。
魯菜中的「扒」是核心烹飪技法之一,本質是先處理食材定型,再用滷汁慢煨入味,最後勾芡掛汁的做法,核心特點是一食材整齊、滷汁掛味、口感醇厚。
「青菜軟嫩卻不失脆度,滷汁掛在菜葉上,鹹鮮中又帶著海米的鮮氣。
海米提前泡發去鹹,炒滷汁時用小火熬出鮮,生抽和蠔油1:0.5,既提味又不發鹹。
更妙的是用煎製出來的鴨油替代普通油,讓素菜多了層葷香,水澱粉勾薄芡,讓滷汁牢牢掛在菜上,每一口都能吃到青菜的甜、海米的鮮、滷汁的厚,卻互不衝撞,前輩這一招真是讓我甘拜下風。」
江澈的話說的非常真誠,專家有假的,但各個菜係能升到大師段位的,那手底下的絕活是真做不得假。
自己這已經算是找的最不適合魯菜發揮的食材,可這位劉大師,偏偏就能臨場應變,把煎鴨皮多出來的鴨油,都用到了其他菜品裡。
劉文浩嘆了口氣,他已經看到自家老爹那快要翹到天上去的嘴角。
這個還冇拜的便宜師父,顯然是已經誇到他心坎裡去了。
其他人此刻則是非常好奇,這兩人到底是在商業互吹,還是在嘴裡安裝了什麼隱藏掃描器,這些東西到底是怎麼確定出精確比例的?
你倆不去學化學是不是屈才了?
最後兩人都剩了一道麻鴨做成的菜餚,而這一道,無疑也是兩人的主菜。
劉維洲舀起一勺江澈的清燉鴨湯嚐了一口。
「湯色澄亮,入口清甜醇厚,冇有一絲油膩。
整鴨脫骨看似多此一舉,實則卻是這一道清燉麻鴨的精華所在。
鴨肉肌理冇了骨骼支撐,更易燉熟、燉軟,冇有了外麵皮肉的包裹,鴨骨中的鮮味也更易融入湯中,還可以極大減少燉煮所需時間,這才能跟我的醬鴨一同出鍋。」
他舀起一塊鴨肉,筷子輕輕一夾便分成均勻的小塊,肉質軟爛卻不散形,肌理間浸滿了琥珀色的湯汁。
鴨肉入口,滑嫩無比,僅僅是舌尖一抿,就已經在嘴中化成了絲絲縷縷。但卻又能真切的感覺到一絲溫潤的彈性:「帶骨燉的鴨湯,多少會帶點骨渣的腥氣,你這湯裡乾乾淨淨,隻有麻鴨本身的鮮,還有火腿和紅棗的微甜襯著。也隻有骨頭提前去掉,減少了雜質析出,這湯色才能這麼澄亮,這鴨肉的鮮香才能這麼純粹!」
西瓜大家都知道很甜,但它的糖含量其實不算高,之所以吃起來甜,就是因為冇有任何雜味。
這個清燉麻鴨也是一樣的道理。
他本身就冇有那種血腥氣,骨頭都冇進鍋,骨頭裡的血液融不到湯裡,整鍋湯燉出來的全是鴨肉的鮮,味道自然就會顯得更加濃鬱。
這種追求極致本源鮮香的做法,是他此前從未見到過的。
這便是那斷了傳承的淮揚菜手段嗎?
劉維洲此刻也不得不感嘆,這淮揚菜能位列宮廷菜係,的確有其獨到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