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十七分。
敖辰已經在出租屋的舊書桌前坐了三個小時。
手機螢幕的藍光把他的臉照得發白。桌上攤著那本練習本，從第五頁開始密密麻麻寫滿了他篩選出來的資訊——網址、關鍵詞、發布時間、刪除時間、殘留內容摘要。
他本來在用手機搜尋。但手機螢幕太小，操作效率低，兩個小時後他意識到自己需要更好的工具。
於是他出了門。
淩晨的南城老城區安靜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巷子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網咖的招牌還亮著，紅色的霓虹燈管有兩根壞了，把"星際網路"四個字變成了"星 網路"。
推開門，撲麵而來的是鍵盤敲擊聲、機箱風扇的嗡嗡聲、煙味、泡麵味、以及若幹夜貓子對著螢幕罵隊友的低吼聲。
"身份證。"網管頭也不抬。
"臨時卡。"
"十塊錢三小時，最裏麵還有位置。"
他選了最角落的機器。左邊是一個打《英雄聯盟》打到罵孃的光頭大哥，右邊是一個對著Excel加班的年輕白領——後者為什麽在網咖加班是一個值得研究但暫時擱置的問題。
敖辰戴上耳機隔絕噪音，開啟瀏覽器。
正式開始。
他先用常規搜尋引擎搜了"異常事件""超自然現象""中國 不明原因火災"。結果一如既往地被影視推薦和獵奇帖子淹沒。
但他沒有停在常規搜尋。
他開啟了三個網頁快取服務，開始搜尋那些被刪除的新聞。
方法很簡單——先在社交媒體平台搜尋某個關鍵詞的曆史帖子，如果帖子本身被刪了但轉發和評論還在，就能從評論的引用和截圖裏還原部分內容。然後用這些還原出來的關鍵詞去快取服務裏搜尋原始新聞頁麵的快照。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按理說不應該懂這些。但他從小就有一種本能——當正麵的路被堵了，就自然而然地開始找側麵的、背麵的、地下的通道。
也許是獨居養成的。也許是別的什麽。
兩個小時後，他在練習本上列出了四十三條記錄。
四十三條在過去兩年裏被刪除的新聞報道。
它們分佈在全國各地的地方媒體網站上。大部分在發布後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時內被撤下。有些連快取快照都被清理了，隻剩下社交平台轉發時留下的殘餘——幾個關鍵詞，一兩行摘要，偶爾有人截了圖但圖片已經模糊得看不清細節。
但即便是這些殘餘，也足夠拚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畫。
第12條：某市商場B1層突發火災，目擊者稱火焰呈"藍色"。官方通報：電路老化。原始報道在發布19小時後被刪除。
第23條：某省高速公路服務區監控拍到"大型飛行物體"，翼展估計超過十米。視訊在社交平台流傳4小時後被全平台刪除。官方回應：無人機。
第31條：某城市地鐵站，一名乘客在安檢區"憑空消失約三十秒後重新出現"。其他乘客拍攝的視訊被刪除。官方回應：監控故障導致的視覺誤差。
第37條：某村莊井水一夜之間變成"淡金色"，持續三天後恢複正常。當地媒體報道後次日撤稿。官方回應：水質檢測正常，疑似礦物質波動。
淡金色。
敖辰看著這三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食指上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速度快得不正常。
他繼續往下看。
這些被刪除的報道有一個共同特征——它們的刪除模式高度一致。不是媒體自己撤稿，而是被某種外部力量統一清理。從刪除的時間間隔、波及範圍、清理手法來看，像是同一套操作協議。
有人在係統性地從網際網路上抹除這些資訊。
而且他們做得很專業。如果不是敖辰恰好具備"從廢墟裏找線索"的本能，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痕跡。
四十三條記錄裏，有一條引起了他特別的注意。
第41條。
地點：南城，老城區，萬達商場B2層。
時間：三週前。
事件：商場B2層停車場發生不明原因火災。起火點為配電室。監控顯示起火前無人進入。火焰被形容為"藍色"和"異常高溫"，部分牆麵出現"奇異燒痕"。
消防到場時火已自行熄滅。過火麵積約二十平方米。無人傷亡。
官方通報：電路老化導致電氣火災。
原始新聞在發布二十六小時後被刪除。
但快取快照儲存了完整內容。
敖辰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南城。老城區。萬達商場。三週前。
從這間網咖騎車過去，大概二十分鍾。
旁邊打《英雄聯盟》的光頭大哥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你會不會玩啊！輔助你往前衝什麽衝！"
敖辰被嚇了一下，然後繼續盯著螢幕。
他在腦子裏做了一個簡單的風險評估。
已知資訊：有人在隱瞞超自然事件。這些事件涉及藍色火焰、飛行生物、空間異常等。最近一起就發生在他所在的城市、他所在的區域。他自己剛剛覺醒了某種和"火焰""金色血液"相關的能力。
推論：萬達商場B2層的"不明火災"大概率和他身上發生的事屬於同一類現象。那裏可能殘留有有用的資訊。
風險：如果有人在隱瞞這些事，那麽去現場調查可能會被那些"隱瞞的人"發現。但目前沒有證據表明他們知道他的存在——他在考場的處理足夠幹淨。
結論：值得去看一看。
他合上練習本，關掉瀏覽器，清除了所有瀏覽記錄和快取。
起身的時候看了一眼旁邊。光頭大哥還在罵，Excel白領已經趴在鍵盤上睡著了。網管在前台看直播，外放聲音和鍵盤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白噪音。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剛剛發現了一個被係統性隱藏的世界的邊緣。
他走出網咖，淩晨三點的空氣比室內清爽太多。抬頭能看到幾顆星星——南城的光汙染讓星空變成了奢侈品。
敖辰站在網咖門口，對著星空深呼了一口氣。
萬達商場。B2層。
明天晚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