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零三分。
南城萬達商場在夜間安保方麵的投入大約和它B2層的裝修品味一樣——敷衍。
敖辰花了四十分鍾觀察了商場的外圍。正門和側門都上了卷簾門，但後麵的貨運通道隻有一扇鐵門，門上掛著一把鏈條鎖。鎖是那種五金店十五塊錢一把的普通掛鎖，看起來服役年限比他年齡還大。
他從書包裏拿出一根回形針和一把一字螺絲刀。
開鎖這項技能是初中時從網上學的。倒不是為了什麽不良目的——他住的廉租房門鎖經常卡，找鎖匠一次八十塊，自己學會了一勞永逸。當然他也沒想到有一天會把這個技能用在潛入商場地下停車場上。
人生的技能樹，永遠不知道哪個分支會先點亮。
回形針伸進鎖孔，螺絲刀頂住鎖芯，輕輕轉——三十秒後，啪嗒一聲，鎖開了。
他把鎖掛回去虛扣上，推開鐵門側身進入。
貨運通道裏黑漆漆的，空氣裏有一股黴味和混凝土粉塵的氣息。他開啟手機手電筒，光柱在灰色的牆壁上掃過——運貨推車、堆疊的紙箱、消防栓、滅火器。一切都很正常。
沿著通道走了大約五十米，到了一個岔路。左邊通向B1層，右邊往下通向B2層。
B2層的入口拉著警戒線——黃色的塑料警示帶，上麵印著"施工區域 禁止進入"。警示帶被風吹得鬆鬆垮垮，一半已經脫落垂在地上，像一條垂死的黃色蟒蛇。
這就是傳說中的"封鎖"。
敖辰低頭從警示帶下麵鑽了過去。
穿越封鎖線這個動作的戲劇性和實際難度之間的落差大得讓他想笑。如果這裏真的發生過需要被從網際網路上抹除的事件，那麽安保措施應該不止一條塑料帶和一把十五塊的鎖。
要麽這些東西確實不重要，要麽——真正的安保不在物理層麵。
這個念頭讓他加快了腳步。
B2層停車場比想象中大。灰色的混凝土柱子排列成網格，頂部的燈管全部關閉，手機手電筒的光柱在巨大的空間裏顯得像一根細弱的蠟燭。
他按照網上新聞殘留的描述，找到了起火點——配電室。
配電室的門是開啟的。裏麵已經被清理過，地麵拖得幹幹淨淨，燒毀的裝置被移走了，牆麵重新刷了一層白漆。如果隻看錶麵，這裏就是一個普通的、剛整修過的配電室。
但敖辰不看錶麵。
他蹲下來，把手電筒放在地上斜照，讓光線以極低的角度掃過牆麵和地麵——這是他在某本刑偵科普書上看到的技巧，側光能讓平麵上微小的凸起和凹陷變得可見。
第一個發現在牆角。
靠近地麵的瓷磚縫隙裏，有一條細細的線狀物質。在手電筒的正麵照射下它幾乎不可見，但在側光下，那條細線發出了微弱的藍色熒光。
藍色。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
心髒猛地一跳。
不是因為驚嚇。是字麵意義上的"跳"——心髒附近那個位置再次產生了振動，比洗澡那次和今天實驗時的都要強烈。像是體內沉睡的什麽東西突然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猛然蘇醒了一下。
熱流從胸口湧向指尖。他指尖的溫度在那一瞬間升高了至少十度——他能感覺到指腹的麵板在發燙。
他收回了手。
心跳過了五秒才恢複正常。
藍色熒光物質。和他體內的"熱流"是同一種性質的東西——他不知道怎麽確定這一點，但他的身體在告訴他：是的，一樣的。
他掏出紙巾，小心地從縫隙裏擦取了一小塊藍色物質，疊好塞進口袋。
第二個發現在天花板上。
抬頭看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掃過一片新塗的白漆。他注意到漆麵有不均勻——正中央有一塊區域，塗料比周圍厚，像是在遮蓋什麽。
他找了一個停車場裏被遺棄的塑料凳子墊腳，湊近了看。
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新塗料。
塗料下麵是燒痕。
不是普通的燒痕。那些焦黑的紋路呈放射狀分佈，五道主要的焦痕從中心向外延伸，間距和弧度——
像五根手指。
或者更準確地說，像五根巨大的、帶著彎曲弧度的爪子。
敖辰站在塑料凳上仰著頭，手電筒的光照亮了那些被塗料勉強遮蓋的爪痕。每一道焦痕的寬度約五到七厘米，長度超過一米，末端錐形收窄。
如果這些痕跡的製造者和人類一樣有五指的話，那它的手掌——或者說爪掌——至少有一米五寬。
屬於一個非常非常大的東西。
他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從凳子上下來，環顧四周。
配電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以這個空間來說，一個"手掌一米五寬"的生物不太可能完全容納在這裏。也就是說它可能隻是伸了一隻手進來——或者說一隻爪子。
燒痕在天花板。
從下往上——什麽東西從地麵向天花板發出了藍色火焰，留下了爪形焦痕。
或者從上往下——什麽東西從天花板伸下了一隻巨爪，觸碰了地麵。
無論哪種可能性都不是"電路老化"能解釋的。
他該走了。在這裏待的每一分鍾都在增加被發現的風險。
收好手機，關掉手電筒。黑暗重新吞沒了配電室。隻有牆角那條藍色熒光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深海裏某種發光生物的觸須。
他原路返回，沿著貨運通道往出口走。腳步盡量輕，球鞋在混凝土地麵上幾乎沒有聲音。
推開出口鐵門的那一刻，夜風湧進來，帶著六月夜晚潮濕溫熱的氣息。
然後他聞到了煙味。
鐵門外麵，離出口大約三米遠的牆根處，蹲著一個人。
中等身材。灰色風衣。手裏夾著一根燃了大半的煙。
兩人對視了。
那個中年男人看起來四十出頭，頭發有些亂，臉上帶著一種長期熬夜的疲態。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濃重得像畫上去的，但眼神本身卻不渾濁——反而很清亮，帶著一種見過很多事的平靜。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就一下。
然後他把視線移開了，繼續抽煙。
像一個在商場後門蹲著抽夜煙的普通中年人。
敖辰心跳加速到每分鍾一百二十次。但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他假裝自然地把掛鎖重新鎖好——雖然"從封鎖區域出來鎖門"這個動作怎麽想都不太自然——然後轉身沿著牆根往巷子口走。
他沒有回頭看。
走出巷子，拐上大路，走了兩百米才允許自己回頭看一眼。
巷子口空空蕩蕩。
那個灰色風衣的中年人不在了。
夜風把他後頸的汗吹幹。他摸了摸口袋裏的紙巾——藍色熒光物質還在。
今晚的收獲：
一，藍色熒光物質，與體內的"熱流"產生共振。
二，天花板上的巨型爪痕，五指，掌寬超過一米五。
三，一個在淩晨兩點蹲在封鎖區出口抽煙的灰色風衣中年人。
前兩條是線索。第三條是變數。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的直覺——那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權重的直覺——在告訴他：那個人不是保安，不是路人，也不是湊巧在那裏抽煙。
那個人在等什麽。
或者在等誰。
敖辰加快腳步，消失在南城淩晨的街道上。
身後，萬達商場的巨大體量沉默地矗立在夜色裏。B2層的燈一盞都沒亮。
但如果有人足夠仔細地看，也許能注意到配電室牆角那條藍色熒光在黑暗中閃了兩下。
像一隻沉睡之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