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在敖辰離開聽潮書屋的六個小時後第二次醒來。
這一次他的意識比上次清醒了不少，能記住自己在灰色市場的儲物間裏，能認出蘇曉是"之前給我喂水的那個人"，也能回答一些簡單的問題。但他的長期記憶依然是碎片化的改造之前的生活幾乎完全空白，改造之後的記憶也斷斷續續，像是一部被人隨機刪除了大量片段的影像資料。
蘇曉用了大約兩個小時對他進行了係統的問詢。敖辰坐在一旁，不插話，隻在關鍵節點做記錄。
蘇曉的問詢方式極其高效，他不問開放性的問題，隻問是非題和選擇題。"你在地下室待了多久？""比一個月長還是短？""穿白衣服的人每次來幾個？""他們來的時候天亮還是天黑？"這種精確的、不給回答者增加認知負擔的提問方式，最大限度地減少了蛛那顆受損大腦的處理壓力。
兩個小時後，蘇曉整理出了一份關鍵資訊清單：
蛛被外派到這座城市大約八個月。期間革新派的聯絡人，他稱之為"穿白衣服的人"平均每十天來一次，每次一到兩人。他們來取蛛記錄的訊號資料，補充精神力催化劑，檢查蛛的身體狀況，然後離開。整個過程通常不超過一個小時。
聯絡人每次來的路線不固定蛛記得他們有時從廠房東側進入，有時從北側。但他們每次離開後都會朝同一個方向走南麵。
蛛不知道聯絡人的據點在哪裏。但他記得一個細節：聯絡人有一次在他麵前接了一個通訊，用的是一種他不認識的裝置，外形像是一個黑色的、巴掌大的扁平石頭。通訊中對方提到了一個詞——"前哨站"。
前哨站。
"灰色市場南麵。"蘇曉把資訊標注在地圖上，"聯絡人離開後往南走。灰色市場在舊城區地下，它的南麵是……"
他在筆記本上調出了舊城區的詳細地圖。
"舊城區南緣。再往南是……城市排水係統的主幹道。"蘇曉的手指在地圖上緩慢移動，"主幹道是一條直徑約四米的大型暗渠，建於上世紀五十年代。它從城市北部一直延伸到南部的汙水處理廠，全長大約十二公裏。暗渠內部早就不做排水用途了，一年前新建了一套現代化的排水係統，舊暗渠被廢棄。"
"廢棄的地下通道。"敖辰說。
"和廢棄的工業區一樣革新派最喜歡的藏身點。"蘇曉合上筆記本，"如果革新派在這座城市有一個u0027前哨站u0027，舊暗渠是最理想的位置。足夠隱蔽、空間充足、而且和城市的地下管網相連進出方便。"
"你能定位嗎？"
"我能縮小範圍。"蘇曉重新開啟筆記本，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蛛說聯絡人從工業區往南走。工業區的位置我們知道，舊城區北緣。從那裏往南，到舊暗渠的最近入口大約三公裏。暗渠的走向是南北向的，在舊城區範圍內大約有四公裏的長度。"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段紅色的線。
"四公裏。範圍太大了，暗渠裏到處是分岔和支線。要精確定位，我需要更多的資訊。"
"蛛還能提供什麽？"
蘇曉看了一眼正在昏昏沉沉的蛛。操控者在回答問題後很快又陷入了半意識狀態，他的精神力幾乎為零，大腦在"保護模式"和"清醒模式"之間反複切換，每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他已經到極限了。"蘇曉說，"再逼他可能會造成永久性的腦損傷，他的神經突觸已經在過度增殖的邊緣了。"
敖辰想了想。
"不用逼他。"他說，"我們換一個思路。"
"什麽思路？"
"不找前哨站。讓前哨站來找我們。"
蘇曉的藍色熒光閃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蛛已經失聯了超過四十八小時。革新派的聯絡人發現他不再傳輸訊號資料後，遲早會來檢查。他們會先去廢棄工業區的地下室，發現那裏已經被破壞了。然後他們會啟動搜尋，尋找蛛的下落。"
"而搜尋的範圍——"
"會以工業區為中心向外擴充套件。他們最先搜尋的區域——"
"舊城區。灰色市場的所有出入口都在舊城區。"蘇曉的手指在鍵盤邊框上敲了兩下他在權衡利弊，"你想用灰色市場的出入口作為誘餌？讓我的感測器網路來捕捉革新派搜尋人員的活動蹤跡？"
"你的感測器網路能做到嗎？"
"精神力波動監測方麵，如果他們使用精神力搜尋，能做到。但如果他們隻是物理層麵的搜尋走路、開車、用肉眼檢視，我的裝置就檢測不到了。
"他們不會隻用物理搜尋。"敖辰說，"蛛是精神力操作員。他失聯意味著精神力連結斷裂。革新派要找到他，最快的方法是用精神力追蹤殘餘的共振痕跡，蛛在地下室裏工作了八個月，他的精神力印記滲透了整個區域。即使圖案被破壞了，殘餘的印記也需要時間消散。"
"所以他們會用精神力掃描來追蹤蛛的去向。"
"對。而當他們的精神力掃描進入我們感測器的覆蓋範圍——"
"我就能鎖定他們的位置和移動方向。"蘇曉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種在技術層麵找到完美解決方案時才會出現的、克製的滿足感，"然後反向追蹤，他們來的方向就是前哨站的方向。"
"能做到嗎？"
"需要一些調整。"蘇曉已經在筆記本上開始修改感測器引數了，"現有的感測器網路是為灰色市場內部設計的——覆蓋範圍到出入口為止。我需要在舊城區的地麵上增設幾個節點，擴大覆蓋範圍。另外"他停了一下，"精神力掃描訊號和夢魘獸的精神力波形不同。夢魘獸的波形是高頻混沌型的，但精神力掃描訊號是低頻定向型的，我需要重新調整諧振盤的過濾演算法才能識別。"
"需要多久？"
"如果不出意外大約十二個小時。"
"夠了。"敖辰說，"革新派從發現蛛失聯到派人搜尋，至少需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他們不會第一時間派人來，會先通過遠端手段嚐試恢複聯係。遠端失敗之後才會考慮實地搜尋。"
蘇曉點了一下頭，開始全神貫注地工作。
敖辰靠在牆壁上，閉上眼睛。
龍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引息法門的呼吸節奏如同潮水。龍髓砂的效果還在持續——經脈容量比服用前擴大了百分之十五，龍氣的流轉效率也相應提升。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接近引息階段的中期——再有兩到三週的持續修煉，他就能摸到中期的門檻。
但時間不等人。革新派不等人。龍晶也不等人。
他想到了墨岩的話，"一個會發出這種呼喚的存在，它要麽非常絕望，要麽非常強大。又或者兩者都是。"
一個來自星際距離之外的呼喚。一個被革新派監聽到並試圖利用的訊號。一個可能改變龍族乃至整個超自然世界格局的秘密。
而他現在能做的，隻是在一間灰色市場的小儲物間裏，靠著牆壁修煉龍氣。
這種感覺很奇怪。不是無力——是一種清醒的、務實的認知：他現在的力量不夠。遠遠不夠。麵對革新派的組織化運作、麵對可能涉及星際尺度的訊號秘密、麵對體內龍晶能量不可逆的侵蝕，他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盟友、更多的力量。
但他已經不是一個月前那個獨自在灰色市場裏接C級任務的新人了。
他有蘇曉。有鐵麵。有墨岩。甚至雖然她已經"各走各路"了，他還有林晚寧。一張正在緩慢編織的網。不是獵網，而是一張安全網。
以及，他即將擁有第四個盟友羅格。一個可能幫助他理解龍晶能量、幫助蛛恢複記憶的西方法師。
他從內衣口袋裏摸出墨岩給的那張獸皮卡片。暗紅色的字跡在穹頂微光下若隱若現。舊城區東側。一家外國人開的小酒館。
但那是之後的事了。現在他需要休息。需要修煉。需要等蘇曉完成感測器的升級。
需要等革新派自己送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