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岩在看到蘇曉發來的圓形圖案照片後沉默了很久。
不是之前那種"老友去世"時的三十秒沉默。是更長的、更深的大約兩分鍾的完全靜止。他坐在茶桌後麵,一隻手端著茶杯但沒有喝,另一隻手的食指在照片上某個符號的位置反複輕觸,不是在觸控式螢幕幕,而是在憑借觸感回憶某種極其久遠的記憶。
聽潮書屋的牆壁中,龍骨粉在這兩分鍾裏產生了一種敖辰從未感知過的震顫模式,不是心跳般的單一頻率,而是一種複雜的、多層疊加的和絃式振動。像是這棟房子本身在"讀取"那些符號。
"你在哪裏拍的這些?"墨岩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廢棄工業區的地下室。操控夢魘獸的人革新派的實驗體,他在地麵上用精神力刻了一個圓形圖案。精神力已經消散了,但物理刻痕還在。蘇曉拍了照片並做了增強處理。"
墨岩把手機放在茶桌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整套動作不緊不慢,但敖辰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放下杯子時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
三百歲的東方青龍後裔。見過太多事。但這些符號讓他的手顫抖了。
"這些符號。"墨岩說,"不是龍族古文。"
敖辰微微皺了一下眉。"蘇曉說可能是龍族古文。"
"蘇曉很聰明,但他不是龍族。他沒有見過真正的龍族古文,隻能從編碼結構上做推測。"墨岩用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符號和照片中的某個符號形狀相似,但線條走向不同,"龍族古文的筆畫是連貫的,一筆成型,沒有斷筆。而這些符號你仔細看——每一個筆畫之間都有極細的間隙。"
敖辰湊過去看。確實如此。增強後的照片中,每個符號的筆畫在交接處都有一個細如發絲的斷裂不是刻寫失誤造成的,而是符號本身結構的一部分。
"斷筆是什麽意思?"
"意味著它不是用來u0027讀u0027的它是用來u0027振u0027的。"墨岩的聲音變得極其認真,"每一個斷筆處就是一個諧振節點。當精神力沿著筆畫流動時,它在每個斷筆處會產生一次微弱的頻率跳變。整個符號執行下來,產生的不是一個連續的訊號,而是一串由不同頻率片段組成的編碼序列。"
"像是密碼。"
"比密碼複雜得多。更像是……一把鑰匙。"墨岩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在最高一層翻找了大約三十秒,抽出了一卷極其古老的、用油紙包裹的卷軸。他把卷軸鋪在茶桌上泛黃的紙麵上畫著一個和照片中的圓形圖案驚人相似的結構,隻是比照片中的小得多,而且筆觸更加精細。
"這是什麽?"
"隱世派的秘藏之一。"墨岩的手指沿著卷軸上的圖案緩慢移動,"龍族先民在逃亡地球之前使用的u0027星語陣u0027——用來和極遠距離之外的同族進行精神力通訊的裝置。原理是利用特殊的符文編碼將精神力訊號壓縮成極低頻率的脈衝波,使其能穿越星際距離而不衰減到無法接收的程度。"
星際距離。
敖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地下室裏的那個圓形圖案是一個星際通訊裝置?"
"是它的變體。"墨岩的聲音沉了下來,"不是完整的星語陣,完整的星語陣需要至少七名通天級以上的龍族同時供能才能運作。地下室裏的那個隻是一個簡化版,隻有接收功能,沒有發射功能。而且它的接收效率極低——按照它的尺寸和結構推算,它隻能接收到原始訊號強度的萬分之一左右。"
"但它確實接收到了什麽。"
"是。"墨岩看著他的眼睛,"那個操控者蛛,他說他聽到了一個來自u0027很深很深的地方u0027的聲音。一個一直在u0027叫u0027的聲音。"
"你覺得那是什麽?"
墨岩沉默了幾秒。舊紙和檀香的氣味在兩人之間緩慢流動。書架上的線裝冊子在穿堂而過的微風中輕輕翕動,像是有人在無聲地翻頁。
"我不確定。"他最終說,"但如果星語陣真的接收到了來自極遠處的訊號,而且那個訊號是持續的、有規律的那它很可能不是自然現象。"
"是人造的。"
"是龍族造的。"墨岩糾正他,"星語陣的符文編碼是龍族獨有的精神力技術。隻有龍族或者掌握了龍族技術的存在,才能發出這種訊號。"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萬年前。"敖辰慢慢地說,"龍族從星空中逃亡到地球。但如果……不是所有龍族都到了地球呢?如果有一部分留在了某個地方,一直在發出訊號等待回應?"
墨岩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變了那雙古井般深沉的眼睛中,平靜的水麵下出現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漣漪。不是一種情緒——是好幾種情緒的疊加:震動、困惑、以及一絲極淡的、被壓製在最深處的……希望。
一個三百歲的老龍,一個見過太多失望的老人在聽到"也許還有其他龍族存在"這個可能性時,還是沒能完全壓住那一絲微弱的希望。
"這件事。"墨岩把卷軸捲起來,重新用油紙包好,"不要告訴任何人。暫時不要。"
"為什麽?"
"因為如果這個訊息傳出去無論是守舊派、革新派還是弑龍者,他們都會不惜一切代價爭奪這個訊號。"墨岩把卷軸放回書架,"守舊派會把它當成回歸u0027純血聖地u0027的機會。革新派會試圖利用它獲取更多的龍族技術來進行改造實驗。弑龍者會把它視為龍族勢力的又一個威脅來源。"
"而你?"
墨岩看了他一眼。
"我會把它當成一個值得去瞭解的謎。"他說,"但瞭解的前提是不被謎吞噬。"
他走回茶桌,給兩人續了茶。
"你的操控者蛛,他的精神力被清空了。但他的腦部神經結構還在。如果有人能幫他恢複一部分精神力功能,他可能記得更多關於那個訊號的細節頻率、節奏、甚至內容。"
"誰能做到?"
"我做不到。我是龍氣體係的,不是精神力體係的。"墨岩喝了一口茶,"但有一個人可能可以。"
"誰?"
"羅格。"
敖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羅格那個在大綱中被提到的"來自歐洲的流亡法師"。他還沒有遇到這個人。
"羅格是西方法師體係的修煉者。"墨岩說,"法師體係和龍族體係不同,它更偏向對精神力的直接操控。羅格在精神力修複方麵有相當的造詣。他目前在這座城市被革新派追殺後躲到了東方。"
"你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怎麽聯係他。"墨岩從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不是普通的名片,是一張極薄的、材質像是某種獸皮的長方形卡片,表麵用暗紅色的墨水寫著一串西文字元和一個地址。
"這個地址在舊城區東側一家外國人開的小酒館。羅格大部分時間在那裏。把這張卡給他看——他就知道是我介紹的。"
敖辰接過卡片,收進內衣口袋。
"還有。"墨岩在他準備起身的時候說了最後一句話。
"那個訊號不管來自哪裏它在u0027呼喚u0027。一個持續不斷的呼喚,穿越了星際距離,持續了不知道多少年。"墨岩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隻有近在咫尺才能聽清,"一個會發出這種呼喚的存在它要麽非常絕望,要麽非常強大。又或者兩者都是。"
敖辰把這句話記在了腦中最深的位置。
然後他推開了聽潮書屋的門,走進了清晨微涼的空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