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控者在昏迷了十九個小時後醒來。
醒來的方式不像敖辰預想的那樣,不是猛然驚醒,也不是緩緩睜眼。他的意識回歸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先是手指開始微微顫動,然後是嘴唇無聲地翕動,接著眼球在閉合的眼皮下急速轉動了大約兩分鍾,最後他的眼睛睜開了。
深褐色的眼睛。不是之前那種灰白色的、和夢魘獸精神體一模一樣的空洞。是正常的、屬於人類的深褐色。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比空洞更令人不安。
是茫然。
一種徹底的、無法偽裝的、從精神深處湧上來的茫然。像是一個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的人突然被扔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自己是誰,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蘇曉在操控者睜眼的同一刻停止了手中的工作。他的藍色熒光在瞳孔中驟然變亮,電磁感應能力自動切入了警戒狀態。筆記本螢幕上的心電監測曲線在同一時刻出現了劇烈波動,操控者的心率從昏迷狀態的四十二次每分鍾跳到了一百一十次。
"他醒了。"蘇曉低聲說。
敖辰從角落裏睜開了眼睛。他在過去十九個小時裏交替進行修煉和睡眠,龍氣恢複到了大約六成,不算充沛,但足以應對突發狀況。他站起來,走到操控者麵前兩米的位置停下。
操控者的目光在儲物間狹小的空間中緩慢掃過牆壁、天花板、地麵上的裝置、蘇曉的膝上型電腦、以及最後敖辰。
他的視線在敖辰身上停留了大約三秒。然後他的嘴唇動了。
"水。"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不是精神力操控者的尖銳嗓音,是一個嚴重脫水的年輕男人的虛弱嗓音。
敖辰看了蘇曉一眼。蘇曉從揹包裏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小心地遞到操控者嘴邊。操控者的雙手被鐵絲綁在身後他隻能張開嘴,讓蘇曉把水倒進去。
他喝了大約半瓶。喝水的時候嗆了兩次,水從嘴角流下來,浸濕了他那件髒兮兮的灰色連帽外套的領口。
"你叫什麽名字?"敖辰問。
操控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警惕,是在努力思考。那個表情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敖辰沒有見過的東西:困惑。真正的困惑。
"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我不……記得。"
蘇曉和敖辰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不記得你的名字?"蘇曉問。
"名字……有。他們叫我……"操控者的眉頭擰成了一團,像是在一片被焚毀的廢墟中翻找什麽殘存的碎片,"蛛。他們叫我蛛。"
"誰叫你蛛?"
"他們。"操控者的聲音更低了,"穿白衣服的人。在……在一個很亮的地方。他們說我是三期。說我要去一個……任務。"
他的目光變得渙散了,像是在看某個隻有他能看到的、不屬於這個房間的畫麵。
"很亮的地方。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椅子。他們讓我坐在椅子上。然後……頭很疼。一直疼。疼了很久。疼到我……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革新派的神經改造。蘇曉在備注欄中看到的"神經改造型·三期"——就是這個。他們不僅強行拉高了他的精神力上限,還在改造過程中損壞了他的部分記憶功能。他記得被叫做"蛛",記得白色的改造室,但不記得自己在那之前是誰。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敖辰的聲音很平,沒有壓迫感,他不想嚇到一個精神已經嚴重受損的人,"在那個地下室裏圓形圖案、夢魘獸你知道那些是什麽嗎?"
蛛的眼神微微聚焦了一下。
"網。"他說,"我在……織網。接收……訊號。很遠的……聲音。"
"什麽聲音?"
"低。很低。比任何聲音都低。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振動。不是耳朵聽到的是腦子裏的。一直在叫。一直在叫。"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心電監測儀上的曲線再次劇烈跳動,"它在叫我。它讓我……回應。它說……它在等……等一個能聽到它的人。"
"u0027它u0027是什麽?"
蛛的身體突然開始顫抖,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某種深層的、精神層麵的共振。像是他體內殘存的精神力在"回憶"某個頻率時產生了本能的諧振反應。
"它不是……一個東西。"他的聲音降到了氣聲,"它是一個……地方。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地下。在……很遠的地下。"
蘇曉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記錄著。敖辰注意到他的藍色熒光比平時亮了兩倍,蘇曉在認真對待這些看似語無倫次的片段。
"他們……穿白衣服的人……他們也聽到了。"蛛的聲音越來越弱,"他們說……那是機會。說……如果能和它建立聯係……就能得到……力量。很大的力量。"
"革新派。"敖辰說。
蛛沒有回應這個名字。他可能不知道"革新派"意味著什麽,對他來說,那隻是"穿白衣服的人"。
"他們把我……改了。"蛛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一台快要沒電的收音機,"改了之後……我聽得更清楚了。那個聲音……不再隻是振動。它有……意思。它在說話。但我……聽不懂它說什麽。我隻能……把它的聲音放大……送出去。送給……他們。"
"送給穿白衣服的人。"
"嗯。他們……每隔幾天會來一次。拿走我記錄下來的……聲音的模式。然後給我……催化劑。讓我……繼續聽。"
精神力催化劑。蘇曉在灰色市場追蹤到的大量收購記錄,不是用來喂養夢魘獸的。或者說不完全是。催化劑的主要用途是維持蛛的精神力接收能力——讓他能持續"收聽"那個來自極遠處的訊號。
夢魘獸隻是副產品。蛛在接收訊號的過程中需要清除可能幹擾的精神力噪音源,灰色市場裏那些掌握精神類技術的商戶就是噪音源。夢魘獸是被培養來執行"降噪"任務的工具。
整個邏輯鏈在這一刻徹底通了。
收購精神力催化劑 → 維持蛛的接收能力 → 接收遠方訊號 → 培養夢魘獸清除噪音源 → 保護訊號接收的純淨度 → 將訊號資料傳給革新派。
"回聲"不是一個武器專案。它是一個監聽專案。革新派在監聽某個來自極遠處的精神力訊號,而蛛是他們的"天線"。
"最後一個問題。"敖辰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蛛平齊,"穿白衣服的人他們最後一次來取資料是什麽時候?"
蛛的眼神再次變得渙散。他在模糊的記憶中艱難地搜尋。
"……七天。不……十天?我不知道。日子……分不清。地下室裏沒有白天黑夜。"
七到十天前。也就是說在夢魘獸事件爆發、灰色市場開始追蹤蛛之前不久,革新派的人還來過。他們知道蛛在這裏。他們知道夢魘獸在殺人。但他們沒有幹預因為蛛的任務比那些死去的商戶更重要。
"他們會再來嗎?"
蛛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變得緩慢而均勻不是入睡,是精神力徹底枯竭後的強製休眠。改造過的大腦在承受不了更多負荷時會自動進入保護模式。
他沒有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但敖辰已經有了答案。
革新派會再來。他們派蛛到這座城市不是臨時起意這是一個長期專案。蛛是他們投入了大量資源培養的"天線",不會輕易放棄。當他們發現蛛失聯不再傳輸訊號資料他們會來檢視。
時間不多了。
"蘇曉。"
"我聽到了。"蘇曉的手指沒有停,"你想說革新派可能很快就會派人來找蛛。"
"對。"
"那我們得在他們來之前弄清楚兩件事。"蘇曉合上筆記本,抬起頭,藍色熒光在瞳孔中沉穩地燃燒,"第一:那個訊號到底來自哪裏。第二:革新派在這座城市還有沒有其他據點除了廢棄工業區之外的。"
"第一個問題問墨岩。"敖辰說,"圓形圖案上的龍族古文符號墨岩可能認識。"
"第二個問題問蛛。"蘇曉看了一眼昏迷的操控者,"等他下次醒來。"
敖辰站起身來。
"我現在去聽潮書屋。你在這裏看著他。"
蘇曉點了一下頭。然後他從揹包裏翻出了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裏麵是兩個已經涼透了的肉包子。他把其中一個遞給敖辰。
"路上吃。你已經快二十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敖辰接過包子,看了蘇曉一眼。
蘇曉的眼眶青黑到了極致,嘴唇幹裂,瞳孔中的藍色熒光雖然明亮但帶著一種不穩定的頻閃那是電磁感應能力在長時間高頻使用後的疲勞征兆。他自己大概也快二十個小時沒吃了。
敖辰把包子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遞了回去。
蘇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他什麽都沒說,接過半個包子塞進了嘴裏。
"十五分鍾後回來。"蘇曉含糊不清地說,嘴裏塞滿了麵皮和肉餡,"你走的時候我把儲物間的門從裏麵鎖上。"
敖辰轉身走向灰色市場的出口。
穹頂微光照著他的背影。身後的儲物間裏,蘇曉在嚼包子的間隙低下頭去看心電監測儀的資料。蛛在鐵絲的束縛中安靜地沉睡著,麵容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瘦削。
一個被當成"天線"使用的人。一個被設定了"使用壽命"的消耗品。
敖辰在走出灰色市場時回頭看了一眼穹頂。微光依舊柔和,低語聲依舊不息。在這座永不入眠的地下城市裏,每一個人都是某種意義上的消耗品。區別隻在於——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