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日。淩晨一點十五分。
舊城區北緣的空氣比市中心冷了至少兩度。入秋後的第一場寒流在前一天傍晚到達了這座城市，把白天殘留的暑氣一掃而空。風從北麵的荒地上吹過來，帶著枯草和鐵鏽的味道。
敖辰蹲在廢棄工業區外圍一堵斷牆的陰影裏。斷牆大約一米二高，原本是工業區圍牆的一部分，現在已經坍塌了大半，隻剩下這一截還勉強立著。從斷牆後麵望出去，三棟灰暗的廠房建築在夜色中呈現出沉重的輪廓，沒有燈光，沒有聲音，像三具已經死去很久的巨獸遺骸。
最北麵那棟。電鍍一車間。兩層。地下室入口在西北角。
他把這些資訊在腦中過了最後一遍。老鴉提供的建築佈局圖已經被他記到了肌肉記憶裏，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東麵卷簾門，北麵側門，車間主體在一層，辦公室在二層，西北角樓梯旁邊是通往地下室的鐵門。
龍氣在經脈中以定心訣的螺旋模式緩緩執行。他提前半小時就把腦部的龍氣調整到了螺旋起步狀態，墨岩說過，一旦感知到精神力衝擊就立刻啟動。他現在處於一種"半啟用"的準備態，龍氣消耗比平時快了大約三倍，但換來的是一旦遭遇攻擊就能在零點幾秒內切入全防禦模式。
六十秒。他隻有六十秒的精神防禦時間。
龍髓砂的效果在過去二十個小時裏持續發揮，經脈容量擴大了大約百分之十五，龍氣總量相應增加，感知範圍穩定在七米。經脈壁的酸脹感還沒完全消退，但不影響戰鬥。
他的右手口袋裏是最後兩顆消散珠。冰涼的鐵盒貼著大腿外側。
耳機裏傳來蘇曉的聲音，極低的音量，幾乎要貼著耳朵才能聽清。
"我在位。距離你五百二十米。諧振盤訊號穩定。"蘇曉的聲音帶著一種克製的緊繃，"操控者的共振連結訊號還在，強度沒有變化。他沒有警覺。"
"林晚寧？"
"她的通訊頻道線上。位置，"蘇曉停頓了一秒，"她說她已經到了廠房東側。"
敖辰微微偏了一下頭。七米的龍氣感知範圍夠不到東側，廠房的寬度大約有四十米。但他選擇相信她在那裏。
"鐵麵呢？"
"廠房南側空地。他說他能看到兩個出入口，卷簾門和側門。"
所有人就位。
敖辰站起身來。
他沒有走大路，斷牆和廠房之間是一片大約五十米寬的荒廢空地，地麵是碎石和雜草，月光下一覽無遺。他沿著斷牆的內側向北移動，繞過一堆廢棄的金屬管材，從廠房北麵的一個缺口接近了建築。
缺口是一麵破損的窗戶，玻璃早就碎了，窗框上還掛著幾片鋒利的殘片。敖辰用手套包著手掌，小心地撥開殘片，翻進了窗戶。
廠房一層的內部比他想象的更大。天花板很高，至少六米，空曠的車間裏散落著生鏽的機器底座、斷裂的傳送帶和堆積如山的廢料。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機油和金屬氧化物的刺鼻氣味。月光從破損的屋頂縫隙中滲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道蒼白的光斑。
他的龍氣感知在進入廠房的瞬間捕捉到了一種變化。
空氣不對。
不是溫度，不是濕度，也不是氣味，是一種更深層的、隻有龍氣感知才能察覺的異樣。廠房內部的"能量背景"比外麵高了一個層次，像是有人在這個空間裏持續釋放著某種微弱的、均勻的精神力輻射。
遮蔽場。
林晚寧說的精神力遮蔽不隻是在地下室，它彌漫在整棟廠房中。濃度很低，低到蘇曉的諧振盤在五百米外無法分辨出它和背景噪音的區別。但在廠房內部，敖辰的龍氣感知清楚地"聞"到了它。
"蘇曉。"他幾乎無聲地說，"廠房內部有精神力遮蔽。範圍覆蓋整棟建築。濃度很低，但存在。"
耳機裏沉默了兩秒。
"我這邊沒有探測到異常。"蘇曉的聲音多了一絲緊繃，"可能是濃度太低，被距離衰減到了噪音以下。你的感知比我的裝置靈敏，龍髓砂的效果。"
"通知林晚寧。"
"已經發了。"又停了一秒，"她回複：u0027我知道。進去之後往西北角走。遮蔽場的濃度梯度指向地下室方向，那是中心。u0027"
她早就感知到了。她的精神力感知確實比他更敏銳。
敖辰沿著車間的北牆緩慢移動。他的腳步踩在鏽蝕的金屬碎片上，每一步都控製著不發出超過耳語級別的聲響。龍氣感知以七米為半徑持續掃描，沒有生物體的氣息，沒有靈體的波動。隻有那層均勻的、如同薄霧一樣的精神力遮蔽。
西北角。
他看到了鐵門。
鐵門嵌在一麵混凝土牆中，大約兩米高、一米寬，表麵的漆已經完全脫落，露出暗紅色的鏽跡。門把手是一個簡單的金屬拉環，上麵掛著一把已經鏽死的掛鎖，但鎖扣是斷開的。有人開啟過這扇門，而且頻率不低。
鐵門的縫隙中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不是燈光，是精神力的熒光。地下室裏的精神力遮蔽濃度遠高於廠房內部，從門縫中滲出來的精神力輻射在門框周圍形成了一層幾乎不可見的灰白色微光。
敖辰停在鐵門前兩米的位置。
"我到了。"他對耳機說，"鐵門。精神力遮蔽在門後麵明顯增強。"
"林晚寧說，"蘇曉轉述，"遮蔽層是被動型的。她確認過了，不會攻擊進入者。但穿過遮蔽層之後，操控者會立刻感知到有人闖入。你的隱蔽優勢到鐵門為止。"
也就是說，一旦他開啟鐵門，就是正麵交鋒。
"操控者的位置？"
"林晚寧說，地下室中央偏北。她感知到了兩個精神力源：一個是操控者本體，精神力密度極高；另一個在操控者附近，波形和夢魘獸一致，第二隻，它在那裏。"
操控者加上一隻受傷的夢魘獸。在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地下室裏。
敖辰從口袋裏取出鐵盒，開啟，取了一顆消散珠握在右手。最後一顆留在鐵盒裏，塞回口袋。
"鐵麵。"他說。
鐵麵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沉穩，簡短："在。"
"廠房外圍有沒有異常？"
"沒有。安靜得像個墳場。"
"如果有人從裏麵跑出來——"
"跑不出來。"鐵麵說。
敖辰深吸了一口氣。
定心訣的龍氣螺旋在腦部穩定運轉。溫熱的力量在太陽穴兩側緩緩旋轉，像兩顆微型的、由龍氣凝成的行星繞著他的意識核心公轉。
六十秒。從他開啟鐵門的那一刻開始倒計時。
他伸手握住了鐵門的金屬拉環。
拉環冰涼。鏽蝕的金屬表麵在他的掌心裏摩擦出一聲低沉的吱嘎。
然後他猛地拉開了門。
精神力遮蔽層在鐵門開啟的瞬間如同一麵無形的水幕被撕裂，一股濃烈的、冰冷的精神力氣浪從地下室的樓梯口湧了上來。不是攻擊，是泄漏。被動遮蔽層在失去鐵門這個物理屏障後，內外的精神力濃度差在一瞬間產生了巨大的梯度落差，精神力從高濃度區域向低濃度區域傾瀉。
氣浪掃過敖辰的麵部。他的定心訣螺旋在這一刻微微加速，龍氣在腦部的旋轉頻率自動提升了一個檔次，抵消了外來精神力的衝刷。
沒有疼痛。隻有一種冰涼的、如同冷水澆頭的清醒感。
六十秒倒計時開始。
他衝了下去。
樓梯很短，大約十二級台階，水泥材質，沒有扶手。台階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但中間部分被踩出了一條幹淨的路徑，有人經常上下。
十二級台階。三秒。
他到達了地下室。
地下室比老鴉描述的更大一些，或許是因為原來的廢液儲存池被拆除後，空間顯得更加空曠。天花板很低，大約三米，混凝土澆築的牆壁上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
敖辰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縮了。
地下室中央的地麵上畫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圖案。直徑大約四米，由無數精密的同心圓和放射線構成，線條不是用顏料畫的，是用精神力凝成的。灰白色的精神力線條懸浮在地麵上方約一厘米的高度，散發著冷冽的熒光，照亮了整個地下室。
那就是操控者的"工作台"。他在精神力反彈時看到的那張巨網的物理投影。
圓形圖案的正北方，有一個人。
一個男人。大約三十出頭，麵容瘦削，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連帽外套，頭發淩亂，下巴上有好幾天沒刮的胡茬。他的坐姿很奇特，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盤腿坐在圓形圖案的邊緣，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手指之間有細如蛛絲的灰白色精神力絲線延伸出去，連線到圓形圖案的各個節點上。
他在"彈琴"。那些精神力絲線就是他操控夢魘獸的"琴絃"。
而在他身旁，大約兩米的位置，一團灰白色的精神體懸浮在半空中。比第一隻小，密度也低了不少，表麵的翻湧不如之前那麽劇烈。第二隻夢魘獸。受傷的。但活著的。
操控者的眼睛在敖辰衝下樓梯的同一刻睜開了。
那雙眼睛——
敖辰的心跳在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漏了一拍。
操控者的瞳孔不是人類的顏色。不是棕色、不是藍色、不是黑色，是灰白色的。和夢魘獸精神體一模一樣的灰白色。在精神力熒光的照射下，那雙眼睛像兩顆被磨平了所有光澤的死珠子。
沒有情緒。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隻有一種空洞的、機械的注視。
像是一個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是人的人。
"你來了。"操控者開口了。聲音嘶啞，幹澀，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
他沒有站起來。他甚至沒有改變坐姿。他隻是動了動手指——那些連線在圓形圖案上的精神力絲線在同一時刻全部繃緊了。
地下室的精神力濃度在零點三秒內暴增了十倍。
夢魘獸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