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潮書屋在清晨的薄霧中安靜地矗立著。
天井上方的天空是深灰色的,入秋後的陰天,沒有陽光。空氣裏帶著濕潤的泥土和舊紙的氣味。鐵柵欄門依然沒鎖。門軸依然發出尖銳的吱嘎聲。
敖辰推開書屋的木門時,墨岩已經在茶桌後麵坐著了。兩個杯子。一壺冒著細微白汽的茶。和上次一模一樣。
"你臉上寫著u0027我要打一架u0027。"墨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下,先喝茶。"
敖辰在對麵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入口的瞬間,龍氣再次產生了那種溫熱的、如細密漣漪般的反應,但這一次比上次更明顯了。他的經脈在茶水的刺激下微微擴張,龍氣的流轉速度加快了一拍。
"修煉有進展。"墨岩看著他的眼睛,"引息法門的呼吸節奏你已經掌握了。但你的龍氣密度還不夠,壓縮的時候你應該能感覺到,到了四百度左右就是極限。"
"我需要突破那個極限。"敖辰放下杯子,"後天淩晨我要進入一個精神力遮蔽區域,麵對一個精神類能力者。他能遠端操控夢魘獸,精神力的強度和精度都遠超我目前遇到的任何對手。"
墨岩放下茶杯。
他的表情沒有變,那雙像古井一樣深沉的眼睛依然平靜——但敖辰的龍氣感知在這一刻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妙的變化:書屋牆壁中的龍骨粉產生了一次輕微的震顫,頻率比上次快了一點。
墨岩在認真對待這件事了。
"精神類能力者。"墨岩重複了一遍,"你知道精神攻擊的原理嗎?"
"隻知道它能直接作用於意識。"
"不完全對。"墨岩站起身來,走到身後的書架前,抽出了一本看起來更古老的線裝冊子——和上次那本不同,這本的封麵上用極細的銀粉寫了兩個字:"禦念"。
他把冊子翻開,放在茶桌上。
"精神攻擊不是u0027直接作用於意識u0027,更準確的說法是,它通過精神力波動來幹擾你的龍氣在腦部的執行模式。"墨岩的手指點在冊子上的一幅圖示上,人體頭部的側麵剖麵圖,上麵用紅色和藍色分別標注了兩種不同的流動路徑,"你的意識、你的思維、你的判斷力,這些東西的底層基礎是龍氣在腦部經脈中的穩定執行。精神攻擊的本質是,用外來的精神力打亂這種穩定執行。"
他翻到下一頁。
"所以防禦精神攻擊的核心不是u0027擋住u0027,你擋不住,精神力不是物理力,不能用一麵牆來阻擋,而是u0027穩住u0027。在外來精神力衝擊你腦部龍氣的時候,用引息法門維持龍氣執行模式的穩定。隻要你的龍氣不亂,你的意識就不會被擊穿。"
"消散珠真空崩潰的時候,我的龍氣自動在腦部形成了一層防禦。"敖辰說,"但隻扛了大約三秒。"
"那是本能反應,不夠。"墨岩的聲音變得嚴肅了,"本能反應是被動的,強度有限,而且不可控。你需要的是主動防禦,在預知精神攻擊即將到來之前,主動把腦部的龍氣鎖進一個穩定的執行模式中。"
他從冊子中翻出了一頁,上麵畫著一個複雜的螺旋狀圖案。
"這叫u0027定心訣u0027。引息階段能用的最高階的精神防禦技巧。原理很簡單,在你的腦部經脈中建立一個龍氣的螺旋迴圈,讓龍氣以固定的頻率和方向自轉。自轉狀態下的龍氣極其穩定,外來的精神力衝擊會被螺旋的離心力甩出去,像一個旋轉的陀螺,你推它一下,它晃一晃就恢複了。"
"能維持多久?"
"取決於你的龍氣儲量和螺旋的穩定性。以你目前的修為,"墨岩看著他,評估了三秒,"大約六十秒。六十秒之後龍氣耗盡,螺旋崩潰,你的意識就完全暴露了。"
六十秒。比之前的三秒好太多了。但也意味著他必須在六十秒內解決戰鬥。
"怎麽練?"
"練不了。"墨岩的回答出乎敖辰的預料,"定心訣不是可以反複練習的技巧,它需要在真正的精神力衝擊環境中才能啟用。平時練習隻能讓你記住龍氣螺旋的執行模式,但實際效果要在戰鬥中才能驗證。"
他把冊子推到敖辰麵前。
"背下來。螺旋的方向、頻率、龍氣的注入量,全部背下來。然後在你進入那個地下室之前,提前把龍氣調整到螺旋起步的狀態。一旦感知到精神力衝擊,立刻啟動。"
敖辰拿起冊子。圖案很複雜,但他的記憶力從來不是問題,十八年的底層生存讓他養成了一種近乎偏執的資訊記錄習慣。他花了大約二十分鍾把螺旋圖案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腦子裏。
"還有一件事。"墨岩在他背誦的時候又給兩人續了茶,"你的右手。摘手套。"
敖辰摘下了右手手套。
墨岩看到了他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上的變化,銀色晶紋雖然已經退了,但指腹的硬化痕跡清晰可見。那層薄繭一樣的晶質硬化在正常光線下不太明顯,但在聽潮書屋的昏暗燈光中,它反射出一種冷冽的、不屬於人類麵板的微光。
墨岩伸出手,握住了敖辰的右手。
老人的手掌幹燥而溫暖,溫度比正常人高出不少。那是龍氣修煉者的特征。墨岩的手指沿著敖辰的食指緩緩按壓,從指尖到指根,力道不輕不重。每按一下,他的眉頭就微微動一下。
"硬化的深度比我預想的快。"他放開了敖辰的手,聲音沉了下來,"已經不隻是表皮了,皮下組織的第一層也開始晶化。按照這個速度……"
他沒有說完。
"多久?"敖辰問。
墨岩看了他很久。那雙古井一樣的眼睛裏,平靜的水麵下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漣漪,不是恐懼,是一種比恐懼更沉重的東西。擔憂。一個三百歲的老龍對一個年輕人的、跨越了年齡和閱曆的真實擔憂。
"如果不加幹預——按照目前的晶化速度,大約六到八個月,你的右手會完全失去觸感。十二到十八個月,晶化會從手部蔓延到前臂。"
他頓了頓。
"之後的事我不敢預測。三千年前那個混血龍族是從腳開始晶化的,他在完全晶化之前暴走了。你的情況和他不完全一樣,但底層邏輯是相同的:龍晶能量在不受控製地改造你的身體組織。"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舊紙和檀香的氣味在空氣中緩慢地流動。
"加幹預呢?"敖辰問。
"引息的修煉速度需要大幅提升。"墨岩說,"目前你的龍氣對龍晶的壓製比大約是六比四,龍氣略占優勢。但每一次戰鬥中龍晶的自主活躍都會削弱這個比例。你需要在晶化速度超過龍氣壓製速度之前,把引息修煉到足夠深的程度,至少要到引息後期,最好能摸到煉骨的門檻。"
"需要多久?"
"正常修煉,大約半年。"墨岩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但你沒有半年的時間。所以——"
他從衣袋裏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小布袋。敞開口,裏麵是三顆指甲蓋大小的暗金色石子。石子表麵不光滑,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微縮版的龍鱗。
"龍髓砂。"墨岩說,"隱世派的珍藏。含服後能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龍氣修煉的效率,相當於把你每次修煉的效果放大三到五倍。三顆夠你用一個月。"
他把小布袋推到敖辰麵前。
"但有副作用。"他的語氣變得極其認真,"龍髓砂的效果類似於催化劑,它不是在增加你的龍氣,而是在加速你的經脈擴張。速度太快的話,經脈可能承受不住,輕則經脈震蕩影響修煉進度,重則經脈破裂導致修為倒退。"
"所以不能一次全吃。"
"每次含服一顆,間隔不少於十天。十天是經脈從加速擴張中恢複的最短時間。"墨岩看著他的眼睛,"三顆,一個月,如果一切順利——你的引息修煉進度能推進到後期。到那個時候,龍氣對龍晶的壓製比應該能恢複到七比三甚至八比二。"
敖辰把小布袋收進了內衣口袋,和陳渡的龍骨掛墜曾經放在同一個位置。掛墜已經被墨岩收走了,但那個口袋現在有了新的分量。
"謝謝。"他說。
墨岩搖了搖頭。
"不用謝我。謝陳渡。"他的聲音裏有一絲極淡的溫柔,被層層壓製住的、隻有在提到舊友的名字時才會浮出水麵的溫柔,"他把你送到我這裏來。他向來不看走眼。"
他頓了頓。
"但我需要你活著回來。每週一次,別讓我等一個不會再來的人。"
敖辰站起身來。
"後天淩晨。"他說,"如果一切順利,下週這個時候我就來喝茶。"
"如果不順利呢?"
"那就晚兩天。"
墨岩看了他一眼。然後老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時候,他的臉上恢複了那種"看透了所有事情之後仍然覺得有趣"的表情。
"去吧。"他說,"別忘了定心訣。"
敖辰推開書屋的門。清晨的天井裏,薄霧正在被微弱的陽光一點一點地蒸散。鐵柵欄門在身後發出一聲吱嘎。
他走出巷子,沿著舊城區的後街向五號出入口走去。
口袋裏三顆龍髓砂的重量微乎其微。但他知道那是墨岩能給他的最重的東西。
腦中的定心訣螺旋圖案清晰如刻。
明天淩晨。廢棄工業區。地下室。一個精神類能力者。一隻殘存的夢魘獸。一層精神力遮蔽。
以及——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龍髓砂,看了看,然後放進了嘴裏。
暗金色的石子在舌尖融化的瞬間,一股熾熱的力量從喉嚨直衝入丹田。龍氣在經脈中猛地翻湧了一下,像是一條沉睡的河流被人投入了一塊燒紅的鐵,水麵沸騰了,但沸騰之下的河流依然在流淌,隻是速度變了。更快。更熱。更急。
經脈在輕微地震顫。不是疼痛,是擴張。像是有人在用一雙無形的手從內部緩緩撐開他的經脈壁,讓河道變寬了一圈。龍氣的流量在擴張中猛增了一截,感知範圍從五米突然跳到了七米。
效果立竿見影。但代價也很清楚,經脈壁在擴張後變薄了,微微發酸,像是被拉伸過度的肌肉。
十天。他需要十天讓經脈恢複。但十天後他可以吃第二顆。一個月後吃第三顆。
時間不等人。龍晶不等人。
他加快了腳步。
舊城區的街道在身後延伸。行人、車輛、早點攤的蒸汽,這些屬於普通世界的聲音和畫麵在他的感知範圍邊緣輕輕觸碰著他,像是另一個維度的回聲。
他走進巷子,開啟了五號出入口的鐵蓋,沿著垂直井道向灰色市場的方向下降。
頭頂的鐵蓋合上了。陽光消失。穹頂微光在下方亮起。
風暴前最後的安靜。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