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聽完敖辰的匯報後沉默了大約十秒。
這十秒裏他做了幾件事：用左手的小指撓了一下鼻尖，他思考時的一個小動作，瞳孔中藍色熒光連續閃爍了四次（他在快速搜尋腦中的資料庫），以及最後——從嘴裏蹦出了一個字。
"誰？"
"林晚寧。高三同班。"
蘇曉的表情經曆了一個從困惑到思索再到平淡的快速切換。他顯然不記得這個名字，在他被革新派遺棄之前的人生裏，"高中同學"這個詞屬於另一個世界。
"她有銀色紋路。"蘇曉直奔核心，"西方龍晶體係的。和你一樣。"
"是。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麽。"
"她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能力。"蘇曉在筆記本上快速打了幾行字，"你說她能感知精神力波動？而且比探測工具更靈敏？"
"她的原話。"
"如果是真的，那她就是我們行動中最有價值的拚圖。"蘇曉的手指敲著鍵盤邊框，節奏越來越快，"我的諧振盤在地麵上能做到三到五公裏級別的定位，但精度隻到建築級別，五十米誤差。她說操控者在廠房的地下室，而且地下有精神力遮蔽層。如果她的感知能力足夠強，她可能能夠穿透遮蔽層，至少能確認操控者的精確位置。"
"你相信她？"
"我不相信任何人。"蘇曉的回答不假思索，"但我相信資料。她提供的資訊，地下室、精神力遮蔽層——和我的推測吻合。操控者的訊號從灰色市場穹頂上方穿透下來，但衰減程度偏高，說明他不在地麵上，他在地麵以下。地下室這個資訊是合理的。"
他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但她不透露背景。這是最大的風險。"
"我知道。"敖辰說，"但我們能排除一種可能性，她不是操控者那邊的人。"
"為什麽？"
"她手背上的紋路在接近我的時候產生了共鳴，那不是可以偽造的反應。龍晶能量的共鳴是血脈層麵的，除非她體內真的有西方龍晶的因子，否則不可能觸發我右手晶紋的回應。而操控者是精神類能力者，革新派u0027回聲u0027專案的人，不是龍晶體係的。"
蘇曉想了想，點了點頭。
"邏輯成立。那就暫時把她當成一個有條件的盟友，能用，但不能全信。"他重新開啟筆記本，"現在說正事。行動方案。"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裏，三號石柱旁邊變成了一個臨時的作戰指揮部。
蘇曉在筆記本上展開了廢棄工業區的詳細地圖。鐵麵介紹的那個叫"老鴉"的前保安在半小時前被敖辰找到了，一個幹瘦的、左腿有些跛的老頭，在帳篷區角落裏賣二手工具零件。他對那片工業區的瞭解確實極其詳細：哪棟廠房有幾個門、窗戶朝哪個方向、車間內部的隔牆佈局、甚至連哪麵牆體最薄都說得出來。
"最北麵那棟廠房，原來是電鍍一車間。"老鴉用一根彎曲的鐵絲在蘇曉的地圖上比劃著，"兩層，下麵是車間主體，上麵是辦公室。東麵有一扇大卷簾門，北麵有一扇小側門。地下室的入口在車間西北角，一個鐵門，以前鎖著，鑰匙隻有廠長和安全主管有。"
"地下室多大？"敖辰問。
"不大。大約……一百五十平方米？原來是廢液儲存池，後來池子清了，改成了一個空的儲物間。層高大約三米。隻有一個出入口，就是那個鐵門。"
隻有一個出入口。這意味著如果操控者確實在地下室裏，那個鐵門就是唯一的進出通道。
好訊息：他跑不掉。
壞訊息：如果他在鐵門處設了防禦，突入會非常困難。
"精神力遮蔽層。"蘇曉在地圖上標注了地下室的位置，"林晚寧說地下有一層很強的精神力遮蔽。這說明操控者在地下室的入口，或者地下室內部，布設了某種精神力防禦手段。可能是陣法，可能是裝置，也可能是他本人的精神力場。"
"穿過遮蔽層進入地下室的人會怎樣？"
"取決於遮蔽層的型別。"蘇曉調出了他在方壺筆記中找到的一段關於精神力遮蔽的描述，"如果是被動遮蔽——類似於方壺的精神遮蔽符籙，它隻是阻隔探測，不會攻擊進入者。但如果是主動遮蔽，一種以攻擊性精神力構成的u0027牆u0027，進入者的精神會受到直接衝擊。"
"怎麽區分？"
"靠近了才知道。"蘇曉的語氣很坦然，"或者，讓林晚寧去試。她說她的感知比探測工具更靈敏，也許她能分辨出遮蔽層的性質。"
敖辰在心裏把所有變數排列了一遍。
"行動方案。"他說，"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偵察。我和林晚寧在夜間接近工業區，林晚寧用她的感知能力確認操控者的精確位置和遮蔽層的性質。蘇曉在五百米外提供遠端監控和通訊支援。"
"第二階段：突入。確認目標位置後，我從廠房的主入口進入，沿著老鴉描述的路線到達地下室鐵門。用消散珠在鐵門處製造精神力真空區域，如果遮蔽層是精神力構成的，消散珠應該能暫時瓦解它。然後突入地下室。"
"第三階段：交戰。地下室裏隻有一個出入口，操控者無處可逃。鐵麵在廠房外圍負責封鎖，如果操控者有支援人員，鐵麵負責攔截。林晚寧作為精神力感知支援，在我進入地下室後實時監控操控者的精神力動態。"
蘇曉把這些內容逐條記錄在筆記本上，然後抬起頭。
"有幾個問題。"他說，"第一，消散珠隻剩兩顆。一顆用來破遮蔽層，還有一顆作為備用，萬一地下室裏還有夢魘獸。"
"第二隻夢魘獸可能在地下室裏。"敖辰說，"它逃出灰色市場後，最有可能回到操控者身邊。"
"對。所以你進入地下室後可能麵對的不隻是操控者，還有一隻受傷但仍然危險的夢魘獸。"蘇曉的語氣很嚴肅，"你確定你一個人能應付？"
"不確定。但地下室隻有一百五十平方米，空間不大。消散珠在密閉空間裏的效果會更集中，三米直徑的真空球在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地下室裏能覆蓋相當大的麵積。"
"如果操控者在消散珠生效之前就對你發動精神攻擊呢？"
"那就看誰更快。"
蘇曉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第三個問題。"他說，"林晚寧。你把她放在行動的關鍵位置上，精神力感知支援。但我們和她隻見了一麵。如果她在關鍵時刻掉鏈子，或者更糟，如果她有自己的目的——"
"她有自己的目的。"敖辰說，"所有人都有。但她的目的和我們的在這個行動中是一致的——消滅夢魘獸，找到操控者。至少在行動結束之前，我們的利益是綁在一起的。"
"行動結束之後呢？"
"行動結束之後的事，行動結束之後再說。"
蘇曉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裏有很多東西，警惕、無奈、以及一種他不太願意承認的信任。
"行。"他最終說，"我會把通訊協議發給她，一次性的加密頻道，行動結束後自動失效。她不需要知道我的感測器網路的任何細節。"
"好。"
"行動時間呢？"
敖辰想了想。
"後天淩晨。"他說，"給我一天時間做最後的準備，去一趟聽潮書屋，向墨岩請教精神力防禦方麵的知識。操控者是精神類能力者，我需要在進入地下室之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的意識不被攻破。"
"墨岩會幫你嗎？"
"他說過，每週來一次。這周的額度我還沒用。"
蘇曉點了點頭，低下頭開始在筆記本上完善行動方案的細節。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螢幕上的文件一行行增長，路線規劃、時間節點、通訊協議、緊急撤退方案、各成員的位置分配。
敖辰靠回石柱上。
後天淩晨。大約三十六個小時後。
他閉上眼睛，開始修煉。
龍氣在經脈中流轉。引息法門的呼吸節奏如同潮水。每一次呼吸，他都在為三十六小時後的那一刻積蓄力量。
但在修煉的間隙中，他的思緒不受控製地滑向了另一個方向。
林晚寧的銀灰色眼睛。她手背上的銀色紋路。兩種同源的龍晶能量在五米距離上產生的共鳴。
以及她最後說的那句話——"當年那根椅子腿，我不是幫你擋的。我是在測試你的反應速度。"
她在高中的時候就在觀察他了。
比他以為的更早。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他把這個資訊和其他所有資訊一起，存入了那個日漸龐大的、名為"世界暗麵"的知識庫中。
然後他繼續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