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號。高考第二天。理綜。
敖辰的最強項。
他走進考場的時候心態比昨天還要平穩。昨天語文和數學考完之後他簡單估了一下分——語文大概一百一出頭，數學一百三左右。不算出色但也不拉跨。今天理綜隻要正常發揮，二百五十分以上不成問題。
考場還是昨天那個。四號考場，第三排，靠窗。窗外法國梧桐的影子投在課桌上隨風搖晃。空調溫度比昨天低了兩度——大概有人投訴了。
九點整，開考。
他翻開卷子，先用三分鍾掃了一遍全卷結構。選擇題物理五道、化學五道、生物六道，主觀題按慣例物理兩道大題、化學兩道、生物兩道。
沒有意外。
選擇題他做得很快——大部分題目在讀完題幹的時候答案就自動浮現了。物理選擇全部秒殺，化學有一道關於有機反應機理的需要畫一下結構式確認，生物有一道遺傳題要算概率。四十分鍾內收工。
然後進入主觀題。
物理第一道大題，力學綜合。斜麵上的滑塊係統，問在某一時刻各物體的加速度。他邊讀題邊在草稿紙上畫受力圖，筆尖流暢地寫下牛頓第二定律的方程組——
然後鉛筆斷了。
不是筆芯斷了，是整支鉛筆在他手指用力的瞬間，從中間折成兩截。
敖辰低頭看著手裏的兩段鉛筆殘骸，微微皺眉。這支鉛筆是他用了三年的老夥計，筆杆已經被摸得光滑發亮。他並沒有特別用力——至少他覺得沒有。
但更緊迫的問題是，斷麵有一個鋒利的木刺。
它劃破了他右手食指。
很淺的傷口。一條細線。正常情況下滲出一點血，按住一會兒就好了。
血珠滲出來了。
鮮紅的，正常的，普通人類的血。
敖辰準備用左手從文具袋裏抽張紙巾按住。就是這個時候——
血液變了。
它是在接觸空氣大約兩秒後發生的。那滴滲出的暗紅色血珠，從邊緣開始，像被注入了另一種物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金色。
不是"像金色"。是真實的、流動的、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光澤的純金色液體。
它滴落了。
金色的血珠落在答題卡上，落在他正在寫的物理大題第三行公式旁邊。
然後紙麵燃了。
沒有煙，沒有聲音。一團拳頭大小的火焰從血滴接觸紙麵的位置騰起來，顏色比普通火焰更深，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金紅色。像一朵瞬間綻放的花。
兩秒。
整個過程隻持續了兩秒。
但這兩秒裏，敖辰的大腦高速運轉出了一條清晰的行動鏈。
不正常。——會暴露。——必須處理。
他的左手在第一秒就抓住了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第二秒，外套被摔在桌麵上，精準地蓋住了燃燒點。右手食指同時塞進嘴裏——咬住傷口，阻止血液繼續流出。
外套下麵傳來一陣極短的熱度，然後消失了。
火滅了。
敖辰低頭看著被外套蓋住的桌麵，深呼吸一次。然後他抬起沒有拿外套的左手，舉得不高，恰好能被監考老師看到。
監考是個五十多歲的女老師，正在講台前看手機，被他的動作吸引過來。
"老師。"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背課文，"我手指受傷了，肚子也不太舒服。能不能去一下醫務室？"
女老師走過來，皺眉看了看他的手——食指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正常的、紅色的血跡。再看桌麵——外套蓋著，露出來的部分是正常的答題卡。
"嚴重嗎？"
"不嚴重，但怕感染。外套沾了血，我拿去洗一下。"
"那你答題卡——"
"那道題我寫完了。"他平靜地說了一個謊。
監考老師猶豫了一下，讓他在離場登記表上簽了字。
他拿起沾了"血跡"的外套捲成一團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拿著透明文具袋，步伐平穩地走出了考場。
門關上的那一刻，身後傳來翻卷子的沙沙聲和空調的嗡嗡聲。
沒有人注意到任何異常。
敖辰走過走廊，經過另外三個考場的門口，走過貼著"安靜"標語的佈告欄，下樓梯，穿過一樓大廳。
步伐頻率恒定。呼吸平穩。
但他的心跳是每分鍾一百三十八次。
他數了。
走進男廁所，最裏麵的隔間，關門，上鎖。
然後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
三秒。五秒。十秒。
他攤開了右手。
掌心還殘留著一點金色的微光，像細小的螢火蟲碎片嵌進了麵板紋路裏。正在消退。
他看著那些金色光點一個接一個地暗下去，最後徹底消失。掌心恢複了正常的膚色。
手在抖。
不是恐懼的抖。是腎上腺素過載之後的生理反應。就像短跑衝刺後腿會發軟一樣，他的身體在用顫抖來消化剛才那兩秒的資訊量。
但他的眼睛是平靜的。
在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沒有恐慌，沒有困惑，甚至沒有太多的震驚。有的隻是一種極其冷靜的——確認。
我的血是金色的。
它能點燃東西。
我能把它壓下去。
這三條資訊在腦子裏排列成一個簡潔的三段論。前提、推論、驗證。
像做物理題。
隻是這道題的答案指向一個他還不知道全貌的世界。
廁所隔間的白熾燈在頭頂嗡嗡作響。水管裏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隔壁隔間有人在衝水。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