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號。
鬧鍾五點五十響。敖辰在第一聲就睜開了眼。
他有一個不需要鬧鍾的生物鍾,但高考這種事還是上個保險比較好。他曾經算過,如果完全依賴生物鍾,遲到的概率約為百分之零點三。這個概率在數學上可以忽略不計,但在高考麵前,他不接受任何非零風險。
洗漱,換衣服,吃麵包喝牛奶。麵包是超市打折的切片吐司,牛奶是最便宜的純牛奶。味道寡淡但管飽。他嚼麵包的時候掃了一眼冰箱貼上的時間安排——
6:30出門
6:50到考場
7:00-8:50考場外等候
9:00開考
時間冗餘量很大。他不喜歡卡點做事。
七點不到,他已經站在了南城三中考場外。
校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考生、家長、賣水和2B鉛筆的小販、舉著橫幅拍照的培訓機構工作人員。空氣裏彌漫著花露水和防曬霜的混合氣味,以及一種看不見但摸得著的集體焦慮。
一個穿旗袍的媽媽在給兒子整理衣領:"你緊張不?"
"不緊張。"
"怎麽手這麽涼?你緊張了吧?"
"媽你再說我就真緊張了……"
旁邊另一個爸爸在打電話:"我跟你說啊老李,我兒子考完我就帶他去吃大餐——對,提前訂了,那個日料——什麽?他還沒進去呢我怎麽知道考得怎麽樣!"
敖辰繞過人群,走向考場入口。
沒有人送他。沒有旗袍,沒有日料,沒有人整理他的衣領。
他對此沒有任何感慨。就像他對獨居沒有感慨一樣。這些事情在他的世界裏已經被處理成了中性資料——不好不壞,隻是事實。
在入口排隊的時候,他看到了林晚寧。
她在隔壁考場的佇列裏,穿著和平時一樣的校服,黑色長發在腦後紮了個低馬尾。她也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家長、沒有同學結伴、甚至沒有帶多餘的東西,隻有一個透明文具袋和準考證。
目光在人群裏交匯了一瞬。
林晚寧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正在看著她就會錯過。
敖辰也點了一下頭。
這就是他們今天的全部社交了。
語文考試。
敖辰坐在四號考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監考老師發完卷子,考場裏響起翻卷子的沙沙聲。他先掃了一遍整張卷子——選擇題沒有意外,文言文看起來出自《後漢書》的某個傳記,閱讀理解中規中矩。
作文題:以"平凡與不平凡"為話題。
他看著這個題目愣了兩秒。
然後開始寫。他不追求文采——華麗辭藻在他手裏就像給物理公式貼亮片,多餘且影響精度。他的策略很清晰:論點明確,論據充分,邏輯自洽。三段式,八百字,不煽情不抒情不引用自己沒有完全確認出處的名人名言。
安全牌。
兩個半小時後,交卷。敖辰走出考場的時候覺得陽光格外刺眼。校園裏的大樟樹灑下一片斑駁的綠蔭,樹下的長條石椅被太陽曬得燙人。
他在樹蔭邊緣找了個位置坐下,從書包裏拿出一個麵包撕開吃。
大約十米外,考場台階下麵,林晚寧坐在那裏喝水。礦泉水瓶隻擰開了一小口,她小口小口地喝,動作像某種節省資源的習慣動作。
敖辰不確定自己為什麽會走過去。
但他走了。
走到她旁邊大概兩米的距離停下來,也不坐下,就站著吃麵包。
"你昨晚睡得好嗎?"林晚寧忽然問。
敖辰嚼麵包的動作停了一下。這大概是她主動說過的最長一句話。
"還行。你呢?"
她沒有回答。
擰上瓶蓋,站起來,拍了拍校服裙上並不存在的灰。
"下午考數學。"她說。
"嗯。"
"別緊張。"
然後她走了。
敖辰站在原地把最後一口麵包吞下去,表情有點微妙。
別緊張。
這是高三(7)班出勤率最低的轉學生,在高考間隙,對一個隻和她說過不超過二十句話的同桌,說出的一句……關心?鼓勵?還是純粹的考前社交禮儀?
他不確定。
但這兩個字的溫度比預期要高一些。
下午數學。一切正常。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三問有難度,他用了二十分鍾才突破,但最終完整解出來了。出考場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在哭——為了那道題,也為了別的什麽。
高考就是這樣。有人笑有人哭,但大部分人隻是沉默地走出來,像剛剛打完一場不知道輸贏的仗。
回家的公交車上,敖辰靠著窗戶,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平凡的一天。
作文題問"平凡與不平凡"。他寫了一篇工整但平庸的議論文。但他隱約覺得,真正的答案不在卷子上。
明天理綜。他最有信心的科目。
他不知道的是,那將是他"平凡"的最後一天。
——
清河路42號對麵的舊樓裏,一間沒有開燈的房間。
林晚寧關掉手機螢幕上"高考倒計時"的App,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這間安全屋比敖辰的出租屋更空。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沒有裝飾,沒有照片,沒有任何私人物品。桌上放著一個灰色的通訊器,比手機小一半,表麵沒有品牌標誌。
她拿起通訊器,拇指在側麵按了三下。螢幕亮起綠色光。
打字。
"目標區域無異常。繼續監控。"
傳送。
通訊器震動一下,回複隻有兩個字:"收到。"
她把通訊器放下,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背。
袖口推上去,露出那道銀色紋路。細細的,蜿蜒的,從中指根部到手腕,像一條結了霜的細小河流。安靜隱伏在麵板下麵,像一道舊傷疤。
不疼。已經很久不疼了。
她想起白天考場外,敖辰看她的眼神。
沒有窺探。沒有好奇。沒有那種她在別的人眼中見慣了的東西——戒備、審視、或者計算。
他隻是看了她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像看一個正常人一樣看她。
"奇怪的人。"她小聲說。
然後關燈。
安全屋陷入黑暗。窗外傳來遠處的狗叫聲,和深夜纔有的那種徹底的安靜。
銀紋在黑暗中沒有發光。
但它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