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三十一個小時。
蘇曉的監測係統在上線後的第三十一個小時捕捉到了第一個異常訊號。
那是灰色市場人流低穀期的第二十分鍾——穹頂微光下，主通道的人流量降到了正常時段的三分之一。攤位上的商戶有些在打盹，有些在低聲閑聊，整座地下城市籠罩在一種沉悶的、半休眠狀態的安靜中。
蘇曉的筆記本螢幕突然跳了一下。
熱力圖上，帳篷區西南角的那片淡黃色區域——夢魘獸的殘留精神力痕跡——出現了一個新的訊號。不是黃色，是橘紅色。而且在移動。
蘇曉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中藍色熒光驟然變亮。
"來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敖辰聽得清清楚楚。
敖辰睜開眼睛。他一直保持著半修煉半警覺的狀態——龍氣在經脈中低功率運轉，感知範圍維持在五米左右。蘇曉的話讓他瞬間從修煉狀態切入戰備狀態。
蘇曉已經坐直了身體，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螢幕上的熱力圖放大到了帳篷區的區域性，橘紅色的訊號點正在緩慢地沿著帳篷區第二排向北移動。
"單隻。"蘇曉的眉頭皺了一下，"隻檢測到一個訊號源。頻率特征……"他停頓了一秒，眼中藍光閃爍，"和方壺筆記裏描述的第一隻吻合。"
"另一隻呢？"
"沒有探測到。可能在監測範圍外，也可能處於休眠狀態。"蘇曉快速分析著資料，"精神類異變體在非活躍狀態下的精神力輻射幾乎為零——如果第二隻沒有在獵食，就探測不到。"
敖辰的手已經伸進口袋，指尖觸到了鐵麵給的鐵盒。六顆精神力消散珠，冰涼的金屬質感透過鐵盒壁傳到他的麵板上。
"它在找獵物。"蘇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看移動軌跡——不是直線，是螺旋形。這是精神類捕食者的典型搜尋模式。它在帳篷區掃描，尋找目標。"
"目標是誰？"
蘇曉調出了他之前整理的"灰色市場精神類相關商戶名單"。四個已死的知情者——記憶水晶售賣者、催眠藥劑調配者、資訊掮客、精神遮蔽符籙改良師方壺。名單上還剩下三個與精神類交易有直接關聯的商戶。
"三個潛在目標。"蘇曉的手指點在名單上，"一個在主市場中段做生意，一個在東側通道附近有固定攤位，還有一個——"
他的聲音停了。
"還有一個在帳篷區。"
敖辰和蘇曉對視了一眼。
帳篷區。夢魘獸正在帳篷區搜尋。名單上最後一個潛在目標也在帳篷區。
"誰？"
"登記名u0027燈芯u0027。半龍族，做低階精神力感應器的。"蘇曉快速調出了燈芯的資料，"攤位在帳篷區第四排——和夢魘獸目前的搜尋軌跡隻隔了兩排。"
敖辰站了起來。
"你要去？"蘇曉抬頭看他。
"如果它的目標是燈芯，我們可以有兩個選擇。"敖辰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已經不是平靜了——那是一種他在做完所有計算之後、在行動前最後一個瞬間才會出現的銳利，"第一，去救人。第二——用燈芯做餌，等夢魘獸進入獵殺狀態後反殺。"
蘇曉沒有說話。他看著敖辰的眼睛，藍色熒光在他瞳孔中微微跳動。
"你選哪個？"
"兩個都要。"敖辰說，"通知燈芯撤離——但不是現在。等夢魘獸鎖定目標、開始凝聚精神力的時候再通知。夢魘獸在獵殺狀態下注意力高度集中，對周圍環境的感知會降低——那是我們動手的最佳視窗。"
"你怎麽知道它在獵殺狀態下感知會降低？"
"方壺的筆記。"敖辰說，"他寫過，他能在夢魘獸靠近之前用諧振盤探測到它。但方壺是在主動追蹤——如果夢魘獸的被動感知那麽強，方壺根本不可能追蹤到四次。它在搜尋模式下會擴大感知範圍，但在鎖定獵物後會收縮感知、集中精神力——和人類狙擊手瞄準的時候一樣。"
蘇曉想了兩秒。
"有道理。"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把它塞進揹包，"我跟你去。實時監控訊號變化需要我在近距離操作——筆記本的接收天線功率不夠，超過五十米訊號衰減就很嚴重了。"
"你在多遠的距離能安全操作？"
"三十米。再近就可能被精神力波動幹擾到我的電磁感應能力——精神力和電磁波在高頻段有重疊區間。"
"三十米。夠了。"
敖辰從口袋裏掏出鐵盒，取了兩顆消散珠揣在手裏。剩下四顆留在鐵盒裏，塞回了口袋。
"鐵麵呢？"蘇曉問。
"來不及通知了。"敖辰已經在朝帳篷區方向走了，"夢魘獸的搜尋速度——按照現在的軌跡，大概二十分鍾後就會到達第四排。"
蘇曉小跑兩步跟上他。
"你一個人打？"
"一隻的話，夠了。"
蘇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他從揹包側袋裏抽出了那根五厘米長的改裝掃描器，握在右手。掃描器兩端的暗紫色晶體微微發亮——他把它切到了主動探測模式。
兩個人快步穿過灰色市場的南側區域，越過中間商街——鐵麵的攤位亮著燈，但他們沒有停留——拐進了通往帳篷區的那條兩米寬的通道。
進入通道的瞬間，氣氛就變了。
穹頂微光在這裏變得稀薄，空氣中的濕度明顯升高。通道盡頭是帳篷區低矮的天花板，龍骨粉塗層在這裏幾乎不存在，隻有幾處牆壁上殘留著星星點點的熒光——像是快要熄滅的磷火。
蘇曉開啟筆記本，螢幕亮度調到最低。熱力圖顯示，夢魘獸的橘紅色訊號點已經移動到了第三排中段，距離第四排燈芯的攤位大約四十米。
"搜尋速度在減慢。"蘇曉低聲說，"它可能已經初步鎖定了目標方向，正在縮小範圍。"
敖辰停下腳步，在帳篷區入口的陰影中站定。他深吸一口氣，將龍氣的輸出調到了極低的水平——和他在清理變異苔蘚時發現的"低功率長續航"模式一樣。感知範圍從五米收縮到三米，但龍氣的消耗速度降到了幾乎可以忽略。
他需要儲存戰力。真正的消耗在後麵。
"燈芯的攤位在哪個方向？"
蘇曉用掃描器指了指帳篷區左前方。"第四排第九號。從這裏過去大概六十米。"
"我繞到第四排，從燈芯的方向接近。你留在這裏監控訊號。夢魘獸鎖定目標的時候會有什麽變化？"
"訊號顏色會從橘紅變成深紅——精神力濃度驟升。到了深紅就說明它在凝聚精神力準備獵殺，你有大約三十秒的視窗。"
"三十秒夠了。"
敖辰把兩顆消散珠分別握在左右手心裏。銀色晶紋在右手手套下麵隱隱發燙——龍晶能量感受到了附近的精神力波動，正在本能地活躍起來。
他壓製住了它。現在不是釋放龍晶能量的時候。
他低下身子，沿著帳篷區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間的窄道快速移動。帳篷的布簾在他身側擦過，偶爾有一陣冷風從帳篷縫隙中吹出來，帶著黴味和藥劑的酸澀。他的腳步很輕——十八年在城市底層生存的經驗賦予了他一種貓一樣的安靜行動能力。
第二排尾端。左轉。沿著側麵通道向第四排移動。
他的龍氣感知在這一刻捕捉到了什麽。
不是來自前方的——是來自上方的。
帳篷區的天花板很低，大約三米高。在那層灰暗的混凝土天花板上，距離他頭頂不到兩米的位置，有一團……不對，不是"一團"。是一種感覺。一種極其微弱的、像是冰針劃過麵板的精神力波動。
它就在他頭頂。
夢魘獸不在地麵上移動。它貼著天花板。
敖辰的脊背瞬間繃緊了。他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站在兩個帳篷之間的陰影裏。龍氣感知小心翼翼地向上方延伸——隻伸了一點點，不敢太多。精神類異變體對龍氣的感知能力是他目前最不確定的變數之一。
那種冰針一樣的感覺在緩慢移動。方向——從他頭頂略偏北的位置，向第四排的方向飄移。
蘇曉的熱力圖是二維的，隻能顯示水平位置。它沒有顯示垂直高度。
夢魘獸在天花板上。
敖辰悄無聲息地把這個資訊記入了腦中。然後他繼續移動——更慢了，更安靜了。每一步都踩在帳篷之間的縫隙處，避開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雜物。
兩分鍾後，他到達了第四排第九號帳篷的背麵。
帳篷布簾的縫隙中透出微弱的光——燈芯還在裏麵。他能隱約聽到金屬碰撞的細微聲響——可能是在製作感應器。一個不知道死神正在天花板上向自己靠近的手藝人。
敖辰蹲了下來。
他把右手的消散珠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左手的那顆藏在掌心。
然後他等。
天花板上的冰針感越來越近了。它在緩慢地、無聲地向燈芯的帳篷靠攏。距離——大約十五米。十二米。十米。
這種等待比任何戰鬥都難熬。
他能感覺到那團精神力在頭頂凝聚——像一滴冰冷的水掛在天花板上，越來越大、越來越重，隨時可能滴落。他的龍氣在本能地抗拒這種接近，經脈中的溫熱溪流開始不安地加速流轉。右手的晶紋在手套下麵發出微弱的冷光。
八米。
六米。
蘇曉的聲音通過他們事先約定的方式傳來——不是喊叫，是蘇曉用電磁脈衝發出的一個極短的訊號，隻有敖辰貼身攜帶的一小塊靈銀片能接收到。一聲短促的震動：訊號變深紅了。
夢魘獸開始凝聚精神力。
三十秒倒計時。
敖辰猛地拍了一下燈芯帳篷的後壁——一聲不輕不重的響，足以讓裏麵的人警覺但不至於引起帳篷區的廣泛注意。
帳篷裏金屬碰撞聲停了。
"燈芯。"他壓低聲音，"現在立刻離開你的帳篷。從側麵走，不要抬頭。快。"
帳篷裏沉默了一秒。然後布簾掀開了一條縫，一個麵容蒼白的年輕人探出半個腦袋。他的眼睛很大，瞳孔中有一種半龍族特有的微弱豎直拉伸——看到敖辰蹲在帳篷後麵，臉上先是困惑，然後是恐懼。
"你——"
"別說話。走。"
燈芯是一個在帳篷區討生活的半龍族手藝人。他或許不認識敖辰，但他認識那種語氣——那種隻有在真正的危險迫近時才會出現的、不容置疑的緊迫。在灰色市場的帳篷區活了這麽多年，他知道什麽時候該問為什麽，什麽時候該先跑再說。
燈芯從帳篷側麵鑽了出來，彎著腰，沿著最近的通道向帳篷區入口方向快步離去。
帳篷空了。
而天花板上的那團精神力——在燈芯離去的同一刻，產生了一個極其短暫的波動。像是捕食者發現獵物正在逃離的那一瞬間的……困惑。
三十秒還剩十五秒。
敖辰站了起來。
他仰頭看向天花板。
黑暗中什麽都看不到。帳篷區這個角落的光線極其微弱，天花板上隻有灰暗的混凝土和偶爾剝落的塗層碎片。
但他的龍氣感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它。
它就在那裏。距離他頭頂不到四米的天花板上，一團沒有物理形態的、純粹由精神力構成的存在。像一個人形的、但邊界模糊的灰白色幽靈，緊緊貼在混凝土表麵上，正在向他的方向轉動。
夢魘獸"看"到他了。
三十秒倒計時歸零。
敖辰把右手的消散珠朝天花板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