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用了整整九個小時完成諧振盤的除錯。
比他自己預估的六到八個小時多了一個鍾頭——原因是方壺在諧振盤核心晶體的刻紋中嵌入了一層他沒見過的精神力諧振模式。那些同心圓紋路不隻是裝飾，每一條紋路的間距、深度和弧度都經過精密計算，形成了一套微型的精神力諧振迴路。方壺在這方麵的手藝確實遠超蘇曉的預期——這個沉默的手藝人在被夢魘獸殺死之前，已經在精神力探測領域走到了灰色市場裏絕大多數人都夠不著的高度。
"可惜了。"蘇曉在拆解迴路結構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他很少對不認識的人發表評價，但方壺的手藝讓他產生了一種同行之間的惋惜——他們都是用技術對抗世界的人，隻是方壺沒能活著把自己的技術用到最後。
除錯完成後，蘇曉把諧振盤的核心晶體和他的改裝筆記本進行了深度聯動。他用了三根不同材質的導線——銅、銀、以及一根從灰色市場低價收來的靈銀絲——把晶體的三個諧振節點分別接入筆記本主機板上他預留的三個擴充套件。連線完成後，筆記本螢幕上跳出了一個全新的界麵：灰色市場的平麵地圖，疊加了一層實時的精神力波動熱力圖。
大部分割槽域是深藍色的——正常的精神力背景噪音。中心石柱群附近有幾團淺綠色的光斑——裁量人的精神力監控節點。帳篷區西南角有一小片淡黃色的區域——那是夢魘獸殘留的精神力痕跡。
"靈敏度夠了。"蘇曉把手指放在鍵盤上，快速敲了一串命令，調整了熱力圖的閾值引數，"現在這個係統能探測到十五米範圍內百萬分之三濃度的精神力波動——比灰色市場裁量人的監控係統靈敏大約四倍。"
他從揹包裏掏出了十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那是他這三天裏用灰色市場回收的廢舊電子元件改裝的微型感測節點。每一個節點上都焊著一顆從低階精神力道具中拆出來的微型晶體碎片，用極細的靈銀絲連線到一塊巴掌大的薄電路板上。做工粗糙但結構嚴謹——蘇曉的風格。
"七個出入口各布一個，帳篷區四個關鍵位置各布一個。"他把節點排成一排，逐個測試訊號強度，"這些節點本身不具備探測能力，但它們可以作為諧振盤訊號的中繼放大器——相當於在整個灰色市場裏鋪了一張漁網。夢魘獸隻要在網內活動，精神力波動會被中繼節點放大後傳回諧振盤，我就能在十秒內鎖定它的坐標。"
"兩隻。"敖辰提醒。他靠在石柱旁邊，剛從聽潮書屋回來。墨岩教了他一套引息的呼吸法門——不是蘇曉從網上搜來的碎片化資訊，而是有完整脈絡的、經過數代龍族修煉者驗證的正統功法。僅僅練了兩個小時，他就能明顯感覺到龍氣在經脈中流轉的效率比之前提升了至少三成。
"兩隻更好。"蘇曉頭也沒抬，"兩個訊號源的交叉定位精度比單一訊號源高得多。如果它們同時活動，我甚至能分辨出哪隻在前哪隻在後。"
"如果不同時呢？"
"那就看操控者的耐心了。"蘇曉把最後一個節點測試完畢，開始往揹包裏裝，"四個死者三週內——頻率在加速。操控者的暗線專案正在進入關鍵階段，他不可能讓夢魘獸閑著。下一次獵食——就是視窗。"
他站起來，把揹包甩到肩上。
"布設節點大概需要三個小時。帳篷區那幾個位置比較棘手——得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把節點粘到隱蔽處。你幫我盯著周圍就行。"
"走。"
兩個人沿著灰色市場的邊緣通道快步前行。穹頂微光在頭頂柔和地彌散，像是一層永遠不會消退的薄霧。蘇曉在前麵走，步伐不快但節奏穩定，他的瞳孔中藍色熒光微微閃爍——電磁感應能力處於低功率的待機狀態，隨時準備在需要的時候切入高頻模式。
第一個節點布設在一號出入口旁邊的牆壁凹槽裏。蘇曉用一小塊粘性極強的工業膠把金屬片貼在凹槽深處，從外麵完全看不到。敖辰站在三米外，背對著蘇曉，假裝在看一個攤位上的礦石樣本。他的龍氣感知以五米為半徑持續掃描周圍——沒有人在注意他們。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七個出入口的節點在一個半小時內全部布設完畢。
帳篷區的四個節點是難點。
帳篷區不像主市場那樣有寬敞的通道和固定的攤位格局。這裏的帳篷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通道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勉強，而且燈光昏暗、視線受阻。更麻煩的是，帳篷區的居民對"外來者"有一種本能的警惕——任何不屬於這片區域的人在這裏停留超過兩分鍾，就會引起注意。
蘇曉的方案是偽裝成買家。
他從揹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寫著幾種低階幻術道具的名稱——都是帳篷區常見的商品。他把紙遞給敖辰。
"你去第一排和第三排之間的攤位問價。隨便問，多問幾家，拖時間。我趁你吸引注意力的時候布設節點。"
敖辰看了一眼紙上的內容：幻影粉、微光石、低階迷霧符。
"這些東西我都不認識。"
"不需要認識。你就問u0027這個多少錢u0027、u0027有沒有折扣u0027、u0027別家賣得比你便宜u0027——灰色市場砍價的三板斧，誰都不會懷疑。"
敖辰把紙收進口袋，走進了帳篷區。
帳篷區的氣味比上次來更濃了——潮濕、陳舊、混雜著各種說不清來路的藥劑味道。通道兩側的帳篷大多拉著布簾，偶爾有一兩個攤主掀開簾子露出半張臉，眼神警覺地掃過路人。
他在第一排第四號帳篷前停下來。攤主是一個幹瘦的中年女人，臉上有一道從額角斜切到下頜的舊傷疤，麵前的矮桌上擺著十幾個小玻璃瓶，瓶裏裝著不同顏色的粉末。
"幻影粉有嗎？"敖辰問。
女人抬了抬眼皮："什麽等級的？"
"最便宜的。"
"三枚龍鱗幣一瓶。一次性的。灑出去之後能維持大約三十秒的視覺幻象——範圍兩米，清晰度一般。"她的聲音沙啞而單調，像是把這段話已經重複了幾千遍。
"有沒有折扣？"
"沒有。"
"別家賣兩枚半。"
女人的眼皮抬高了一點，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在逗我"的表情。
"那你去別家買。"
敖辰假裝猶豫了一下，又問了微光石的價格。女人不耐煩地報了個數字。他在攤位前磨蹭了大約三分鍾，餘光看到蘇曉的身影在第一排尾端的一根支撐柱旁一閃而過——節點布好了。
他移動到第二排，繼續問價。第三排。第四排。每到一處都待上兩三分鍾，和攤主進行毫無營養的砍價對話。他演得不算出色——他從來不是一個擅長閑聊的人——但在帳篷區，沉默寡言的買家反而比滔滔不絕的更正常。
四十分鍾後，蘇曉在帳篷區出口和他匯合。
"全部到位。"蘇曉的聲音壓得很低，"回去看看效果。"
他們回到三號石柱。蘇曉開啟筆記本，精神力波動熱力圖重新整理了——十一個中繼節點的訊號全部線上，灰色市場的地圖上多了十一個綠色的小點，均勻地分佈在各個關鍵位置。訊號覆蓋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三——隻有帳篷區最角落的一小片死角沒有被覆蓋到。
"夠用了。"蘇曉調整了最後幾個引數，然後在鍵盤上敲了一下回車鍵。螢幕上彈出一行綠色的文字：
係統上線。實時監測中。
"從現在開始，"蘇曉靠回石柱上，合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我們就是灰色市場裏最大的一張蜘蛛網。"
他閉上眼睛。藍色熒光在他眼瞼下若隱若現。
"等著吧。"
敖辰沒有說話。他也靠在石柱上，閉上了眼睛。
龍氣在體內緩緩流轉——比之前更順暢了。墨岩教的呼吸法門像是給河流清淤了一遍，龍氣的流量沒有變，但阻力小了，流速快了。他能感覺到經脈容量在以一種比之前更穩定的速率緩慢擴張。
與此同時，右手食指的銀色晶紋在手套下麵隱隱發燙。龍晶能量的暗河依然在龍氣溪流的下方靜靜流淌，偶爾翻湧，偶爾安靜。但自從墨岩指出兩種力量的衝突風險之後，敖辰對每一次翻湧都多了一層警惕。
他不再把那些翻湧當做背景噪音了。
那是倒計時。
穹頂微光無聲地照著灰色市場。人流來來往往，低語聲如潮水般此起彼伏。沒有人知道，在三號石柱旁邊坐著的兩個年輕人，已經在這座地下城市的神經網路中編織了一張無形的獵網。
獵物還沒有出現。
但網已經張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