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麵的攤位在灰色市場南側的"中間商街"——這是蘇曉起的名字,因為這一排攤位的經營者全部是各類超自然物品的中間商,不生產、不製造,隻做流通。他們是灰色市場的血管,負責把各種資源從供應者手中運到需求者手中,從中抽取差價。
中間商街的攤位比帳篷區體麵得多——有固定的金屬櫃台、充足的照明、甚至有幾家裝了簡易的防盜裝置。灰色市場的經濟生態在這裏展現出了它"正規"的一麵。
鐵麵的攤位在中間商街的中段,位置不算最顯眼,但絕對是最穩定的——蘇曉的資料顯示,鐵麵在這個位置經營了至少六年。在灰色市場這種流動性極高的環境裏,六年幾乎等於"永久居民"。
他走過去的時候,鐵麵正在櫃台後麵整理貨架上的瓶瓶罐罐——各種藥劑、礦石樣本、封印符籙半成品,分門別類碼放在貼有標簽的木格子裏。他做事的動作不緊不慢,帶有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精確,每一個瓶子放下去之前都會微微轉動一下,讓標簽朝向統一的方向。
敖辰站在櫃台前麵。
鐵麵沒有抬頭。他把手中的瓶子放好,然後才緩緩抬起那隻露在麵具外麵的獨眼,目光落在敖辰身上。
"你來得比我預想的晚了兩天。"他說。
敖辰微微挑了一下眉。
鐵麵從櫃台下麵拿出一把凳子推到敖辰麵前。"坐。"
敖辰沒有客氣,拉過凳子坐下。
"你知道我要來找你?"
"不知道。"鐵麵說,"但我知道你遲早會來——如果你還打算在灰色市場裏繼續做事的話。"他的聲音低沉平穩,通過金屬麵具產生了一種微弱的共鳴效果,讓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回響,"第四個死者了。這件事如果繼續下去,整個帳篷區都會癱瘓。帳篷區癱瘓就意味著灰色市場三分之一的灰色交易斷流——你猜誰的生意受影響最大?"
"中間商。"
"聰明。"鐵麵的獨眼裏閃過一絲笑意——至少敖辰覺得那像是笑意,麵具遮住了大半麵部表情,很難判斷,"我做流通生意。貨從哪裏來、到哪裏去,中間經過誰的手——這些是我的飯碗。帳篷區是很多低端但高需求貨品的源頭。它出問題,我的供應鏈斷一半。"
他停了停,獨眼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而且——方壺是我的老客戶。他給我供了三年的精神遮蔽符籙。質量穩定,價格公道,從不拖欠。"
他的聲音裏沒有悲傷——或者說悲傷被壓在了極深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帶有些許殺意的平靜。
"你來找我,是為了夢魘獸。"他說。
這不是疑問句。
"你知道多少?"敖辰問。
鐵麵從櫃台上拿起一個杯子,裏麵是半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水。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比你希望的少。"他說,"灰色市場裏的死人我見多了。但這一次不一樣——四個死者不是隨機的。他們都和精神類交易有關。這不是獵食,是清洗。有人在灰色市場裏做一個和精神力相關的大專案,而這四個人都是潛在的威脅。"
他頓了頓。
"我本來以為裁量人會處理。但裁量人沒動。"
"為什麽?"
"三條鐵律——不準動手、不準出售兒童、不準引入執法力量。"鐵麵的語氣帶著一種無奈的諷刺,"夢魘獸不是u0027人u0027。它用精神力遠端獵殺,不在市場內u0027動手u0027。獵物是在市場外死亡後才被發現的。嚴格按照鐵律的字麵意義來說——沒有違規。"
規則的漏洞。
"所以你想怎麽做?"鐵麵看著敖辰。
"接S級懸賞。追蹤夢魘獸。幹掉它。"
鐵麵的獨眼注視著他。那隻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的形狀不太規則——不是完美的圓形,邊緣有輕微的縱向拉長,像是龍族豎瞳和人類圓瞳之間的中間形態。半龍族的特征。
"你一個引息初期的新人,要幹掉S級懸賞的目標。"他說,"上一個A級獵手去了就沒回來。"
"我不是一個人。"
"你的黑客搭檔?"鐵麵微微偏了一下頭,麵具在穹頂微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蘇曉是個好腦子,但他不是戰鬥人員。"
"所以我來找你。"
沉默。
鐵麵的獨眼在敖辰臉上停留了大約十秒——不是審視,更像是在做某種內在的權衡。他的手指在櫃台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發出低沉的金屬聲響。
"你有什麽方案?"他問。
"還在完善。我的搭檔正在除錯一套精神力波動監測係統——能實時追蹤夢魘獸的位置。等係統上線後,我們會有精確的行動視窗。"
"你需要我做什麽?"
"戰鬥力支援。夢魘獸是精神類異變體,龍氣和龍族體質對它有一定的克製效果。你的半龍族體質比普通人類更能承受它的精神幹擾。"
鐵麵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身來,從櫃台後麵的貨架上取下了一個密封的鐵盒。鐵盒不大,約巴掌大小,表麵沒有任何標記。他把鐵盒放在櫃台上,開啟蓋子。
裏麵是三顆拇指大小的黑色石珠。石珠表麵光滑如鏡,但在穹頂微光下不反光——它們像是在吸收光線,周圍的空氣似乎因為它們的存在而微微沉了一下。
"精神力消散珠。"鐵麵說,"能在一定範圍內製造精神力真空區域——精神類異變體在真空區域內會暫時失去行動能力。效果持續約三十秒。之後真空崩潰,精神力反彈會更劇烈。"
他把鐵盒推向敖辰。
"每顆價值一百二十龍鱗幣。三顆,三百六十。"
敖辰看著那三顆石珠。他現在手上的全部積蓄大約有九十枚龍鱗幣——遠遠不夠。
"先欠著。"鐵麵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懸賞完成後從賞金裏扣。五百龍鱗幣的S級賞金,扣掉三百六十,剩下的你和你搭檔分。"
"這麽說你同意加入了?"
"我沒說加入。"鐵麵把鐵盒的蓋子蓋上,重新推到敖辰麵前,"我是投資。這三顆消散珠是我的籌碼。你用它們幹掉夢魘獸,我的供應鏈恢複正常,方壺的賬也能算清楚——這是一筆生意。"
他的獨眼看著敖辰,目光中有一種敖辰之前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信任,而是某種更原始的、在灰色市場這種環境中才能生長出來的默契:利益繫結。
"但是。"鐵麵伸出一根手指,"我有一個條件。"
"說。"
"行動的時候我要在場。不是參與戰鬥——我的半龍族體質能扛精神幹擾,但我的戰鬥力比不上真正的修煉者。我在場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什麽事?"
鐵麵沉默了兩秒。
"方壺死之前來找過我。"他的聲音放低了,低到隻有兩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他說他發現了帳篷區的異常,我讓他別管,太危險了。他說他不管也得管——因為他的精神遮蔽符籙能保護很多人,如果那些人因為不知道危險而遭殃,他良心過不去。"
他的獨眼微微眯了一下。
"我沒能攔住他。所以我至少要看到那個害死他的東西是怎麽被收拾的。"
方壺。精神遮蔽符籙的改良師。一個沉默的手藝人,在灰色市場的帳篷區安安靜靜地做買賣,給別人製造精神防護的工具。他不是英雄,不是戰士,隻是一個覺得"我能幫到人"的普通人。
然後他死了。
因為他想弄清楚威脅是什麽。
敖辰伸手拿過鐵盒,揣進口袋。
"成交。"
鐵麵點了點頭。他的獨眼從敖辰身上移開,重新回到貨架上的瓶瓶罐罐——他又開始整理了,動作依然不緊不慢,標簽依然朝向統一的方向。
"行動時間定了告訴我。"他說,"我的攤位每天淩晨一點到三點關門。"
敖辰站起來,轉身走了幾步,然後停下。
"鐵麵。"
"嗯。"
"方壺在筆記裏寫了一條——夢魘獸不止一隻。"
鐵麵整理藥瓶的手停了一瞬。
"多少隻?"
"兩隻。"
鐵麵沒有立刻回應。他把手中的藥瓶放好,然後緩緩轉過身來。金屬麵具在穹頂微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遮住了他大半麵容的喜怒。但那隻露在外麵的獨眼——
獨眼中的光芒不是恐懼。
是更深的、更冷的、更銳利的殺意。
"那就多準備三顆消散珠。"他說,聲音沉穩如鐵,"這次我請。"
敖辰回到三號石柱時,蘇曉已經把諧振盤拆開了——銅製外殼、內部的晶體陣列、精密的刻紋結構——全部攤在麵前的一塊幹淨的絨布上,像一台被解剖的精密儀器。
他的手指在晶體陣列和自己的膝上型電腦之間來回穿梭,用他那台麵目全非的改裝筆記本的裸露線路板上的某個介麵連線諧振盤的核心晶體。
"鐵麵怎麽說?"他頭也沒抬。
敖辰把鐵盒開啟給他看了一眼。"六顆精神力消散珠。三顆他出的,另外三顆算他請客。"
蘇曉快速掃了一眼石珠,瞳孔中的藍色熒光閃了一下。"消散珠——好東西。這玩意在灰色市場裏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鐵麵的渠道比我想象的深。"
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諧振盤。
"我大概還需要六到八個小時完成除錯。"他說,"除錯完成後我會在灰色市場的七個出入口和帳篷區的四個關鍵位置布設感測節點,形成一張覆蓋全市場的精神力波動監測網。夢魘獸隻要在市場範圍內活動,我就能在十秒內鎖定它的位置。"
"兩隻。"敖辰提醒。
"我知道。兩隻更好——兩個訊號源更容易被交叉定位。"蘇曉的嘴角勾了一下,那是他在技術領域找到突破口時才會出現的表情,"方壺的諧振盤精度夠高,能分辨出兩個精神力波源的頻率差異。隻要它們同時活動,我就能分別追蹤。"
"如果它們不同時活動呢?"
"那就等。"蘇曉的語氣恢複了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理性,"操控者讓夢魘獸獵食,是為了清除威脅。四個死者在三週內——頻率在加速。這說明操控者感受到了壓力,他的暗線可能正在進入關鍵階段。他不會停手。下一次獵食——就是我們的視窗。"
敖辰靠在石柱上,閉上眼睛。
龍氣在體內緩緩流轉。溫熱的溪流和冰冷的暗河各自執行,偶爾擦肩,偶爾碰撞。
兩隻夢魘獸。一個精密的暗線操控者。一張即將鋪開的監測網路。六顆精神力消散珠。一個半龍族中間商的投資和殺意。
以及——他自己。一個引息初期的混血龍族,拳頭比普通人硬一些,耳朵比普通人靈一些。
不夠。遠遠不夠。
但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他想到了蘇曉三天裏的通宵蹲守和資料分析,想到了鐵麵那句"方壺的賬也能算清楚",想到了方壺筆記本最後一頁顫抖著寫下的"是兩隻"。
他也想到了出租屋門把手上那個小紙袋,紙條上兩個字——"小心"。
他的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了鐵盒冰涼的金屬表麵。
然後他睜開眼睛。
"六到八個小時。"他對蘇曉說,"那正好。"
"幹什麽?"
"去一趟聽潮書屋。"他站起來,"我答應了人家每週去一次。"
蘇曉終於抬起了頭,臉上是一個純粹的困惑表情——這在他身上非常罕見。
"聽潮什麽?"
"一家書店。"敖辰說,"賣茶也賣書。茶比書好。"
他沒有多解釋。蘇曉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低下頭去繼續除錯諧振盤了。
穹頂微光照著灰色市場。低語聲在地底流淌,永不停息。
而在人流的縫隙裏、在帳篷區的陰影中、在那些看不見的精神力波動的頻譜上——有什麽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獵犬已經嗅到了獵物的氣味。
但獵犬不知道的是——獵物也在編織一張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