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區在灰色市場的西南角，和主市場之間隔著一條大約兩米寬的通道。通道兩側是灰色市場"正規"攤位區域的尾端——最後幾排攤位的商戶明顯比中心區域的更沉默、更警覺，看人的眼神像是在評估威脅等級。
越過通道，氣氛就變了。
帳篷區沒有石柱支撐——這片區域是穹頂空間的邊緣，天花板低了很多，大約隻有三米高。龍骨粉塗層也稀薄得多，微光暗淡，有些角落甚至接近完全黑暗。帳篷是用各種雜料搭建的：防水布、鐵皮、廢舊木板，甚至有幾個是用硬紙板糊起來的。
這裏是灰色市場的貧民窟。
攤位沒有固定的編號標記——蘇曉之前提到的"編號"是他自己按照位置排列標注的。第三排第七號的位置大約在帳篷區的中段偏左。
他們走到那裏的時候，方壺的攤位還在。
"還在"的意思是：帳篷還立著，裏麵的東西還沒被清走。但帳篷入口處的布簾被拉開了一半，裏麵黑洞洞的，沒有燈光。周圍的帳篷也是安靜的——要麽空著，要麽裏麵的人選擇了沉默。
敖辰站在帳篷外麵，先用龍氣感知掃了一遍內部。
沒有生物體的氣息。沒有靈體的精神波動。空氣流動正常。但——
"有殘留。"他低聲說。
帳篷內部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他在東側通道看到的腦部結晶化死者身上感知到的那種精神力殘留。不是夢魘獸本體的存在——它不在這裏——而是它曾經在這裏活動留下的痕跡。像是一個人走過沙灘留下的腳印，時間越久越模糊，但還沒有完全消失。
"精神力殘留濃度比通道那邊高得多。"他補充道。
蘇曉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東西——一截約五厘米長的金屬棒，兩端分別嵌著一顆極小的、泛著暗紫色光的晶體。他舉在麵前，緩慢地在帳篷入口處掃了一圈。
"這是？"
"電磁頻譜掃描器。我改裝的。"蘇曉的語氣恢複了那種談論技術時特有的篤定，"精神力波動會在電磁頻譜上留下特定的幹擾模式——頻率不在人類儀器的正常檢測範圍內，但我的感應能力可以把它拉進可探測區間。"
他掃完之後皺了皺眉。
"進去看看。"
兩人掀開布簾走進帳篷。
帳篷內部大約四平方米，侷促、昏暗、帶著一股陳舊的潮濕氣味。地麵鋪著一層髒兮兮的氈布，上麵散落著一些工具和半成品——幾塊裁切過的獸皮、一瓶凝固了的墨汁、幾支削尖的骨筆、以及十幾張畫了一半的符籙。
這些就是方壺的"商品"——精神遮蔽符籙。
敖辰蹲下來，拿起一張畫了一半的符籙。龍氣接觸到符籙表麵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排斥——和他在主市場經過封印類攤位時感受到的類似，但弱得多。
"半成品。"他說，"他畫到一半就停了。"
蘇曉沒有理他。他蹲在帳篷的另一個角落，用掃描器仔細檢查一個被布蓋住的木箱。布掀開之後，木箱裏是一些更精細的工具——一個巴掌大的銅質圓盤，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同心圓紋路，中心嵌著一顆和蘇曉掃描器上類似的暗紫色晶體；幾根不同粗細的銀針，尖端泛著微光；還有一本巴掌大的手寫筆記本，封麵用油布包著。
"找到了。"蘇曉的聲音裏有一絲壓抑的興奮。他拿起那個銅質圓盤，翻到背麵看了看，"這是精神力諧振盤——能探測範圍內的精神力波動並顯示波形。方壺的手藝確實有兩下子，這東西做得很精細。"
他又拿起那本手寫筆記本，快速翻了幾頁。
"記錄。"他的聲音突然變了，"方壺的工作記錄——不是符籙製作的，是……探測記錄。"
他翻到了最後幾頁有文字的位置，目光快速掃過潦草的字跡。
"他察覺到了。"蘇曉低聲說，語速加快，"方壺在兩周前就探測到了帳篷區的異常精神力波動。他用諧振盤定位了波動的中心——就在第三排偏北的位置。他在筆記裏寫了……"
蘇曉的聲音突然停了。
"寫了什麽？"
蘇曉把筆記本遞給敖辰。
敖辰看到了最後一頁的內容。字跡比前麵更潦草，有些筆畫是歪的，像是在顫抖中寫下的：
"波動源不是固定的。它在移動。像是活的東西。我用諧振盤追蹤了三次，每次它都在我靠近之前消失。它知道我在找它。"
下一行的墨跡更亂了：
"第四次追蹤。今晚。我做了一麵高濃度的精神遮蔽符——應該能擋住它的感知。我需要弄清楚它是什麽。"
再下一行。隻有幾個字。墨跡斷斷續續，像是手已經握不住筆了。
"它不是一隻。"
"是兩隻。"
再往後就是空白了。
帳篷裏安靜了幾秒。穹頂微光從帳篷布簾的縫隙中滲進來，在兩個年輕人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追蹤夢魘獸被反殺了。"敖辰說。
"不隻是反殺。"蘇曉的聲音很沉，"他發現了一個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資訊——夢魘獸不止一隻。公告板上的懸賞描述寫的是單數——u0027追蹤夢魘獸u0027。之前三個死者的死亡模式也都指向單一凶手。但方壺在死前發現了真相。"
他合上筆記本，把銅質諧振盤和筆記本一起收進了自己的揹包。
"兩隻夢魘獸。"他說，"這意味著操控者的投入比我們預想的更大。精神力催化劑的消耗量要翻倍——也就是說之前追蹤到的兩百單位收購量隻是給一隻的，總投入可能達到四百單位甚至更多。"
他站起來，掃描器在手裏轉了一圈。
"而且兩隻夢魘獸配合行動的難度遠高於單隻——精神類異變體沒有群體協作的本能，除非有人在外部進行實時的精神力引導。操控者不隻是u0027圈養者u0027，還是u0027馴獸師u0027。"
"這個馴獸師在帳篷區嗎？"
"不確定。精神力引導可以遠端進行——隻要操控者和夢魘獸之間有共振連結，理論上可以在市場任何位置操控它們。但錨點在帳篷區，說明操控者至少有一部分u0027基礎設施u0027在這片區域。"
敖辰看了一眼帳篷外麵昏暗的帳篷區。
"失蹤的蛤蟆呢？"
"蛤蟆的攤位在第三排偏北——和方壺探測到的波動中心位置吻合。"蘇曉的眼神越來越銳利，"蛤蟆可能不隻是一個u0027賣低階幻術道具的小販u0027。他的失蹤時間、攤位位置、以及他u0027沉默寡言和誰都不來往u0027的特征——"
"他就是錨點。"
蘇曉用力點了一下頭。"蛤蟆的攤位本身就是精神力催化劑的釋放點。他以售賣幻術道具為掩護，實際上在持續向帳篷區釋放微量的精神力催化劑，為夢魘獸提供養分。而他的失蹤——"
"要麽是任務完成撤走了，要麽是被滅口了。"
"我傾向於後者。"蘇曉的聲音冷了下來，"方壺發現了兩隻夢魘獸。如果蛤蟆是操控者的外圍人員，方壺的發現可能通過某種方式被夢魘獸反饋給了操控者。操控者判斷暗線已經被觸及，於是收緊了網——殺掉方壺，同時清除蛤蟆這個可能被追蹤到的節點。"
一條完整的鏈條浮出了水麵。
操控者 → 蛤蟆（錨點/催化劑釋放者）→ 兩隻夢魘獸（獵犬）→ 定向清除知情商戶。
當方壺這個"意外的偵探"發現了夢魘獸的秘密後，操控者同時切斷了兩個可能暴露自己的節點：殺方壺，消失蛤蟆。
幹淨。冷酷。高效。
"走。"敖辰站起來，"這裏待太久會被注意到。"
他們離開了帳篷區，回到主市場。
路上蘇曉一直在低頭操作掃描器，收集沿途的精神力殘留資料。他的動作快速而精確，像一台運轉在超頻模式下的機器。
回到三號石柱後，蘇曉沒有坐下來。他靠在柱子上，把諧振盤拿出來研究了幾分鍾，然後抬起頭看著敖辰。
"我需要一天時間除錯這個諧振盤。"他說，"方壺做的這東西精度比我的掃描器高出一個量級——如果我能把它和我的感測器網路聯動，就可以實時監測整個灰色市場的精神力波動。夢魘獸隻要出現，就跑不掉。"
"然後呢？"
"然後我會給你一張精確的——時間、位置、路線——行動方案。"蘇曉的瞳孔中藍色熒光穩定了下來，"兩隻夢魘獸。你一個人打不了。"
"我知道。"
蘇曉看了他一眼。"你準備怎麽辦？"
敖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幾秒。
"公告板上的S級懸賞——接取的時候有沒有限製人數？"
"沒有。"蘇曉說，"S級懸賞預設允許組隊接取。"
"那就組隊。"
"和誰？"
敖辰看著穹頂微光下熙來攘往的人流。灰色市場裏不缺戰鬥力——那些B級甚至A級的獨行獵手，有不少實力在他之上。但實力不等於可信任。在追蹤一個有組織支撐的精神類異變體時，隊友的可靠性比戰鬥力更重要。
"你有推薦的人選嗎？"
蘇曉想了想。"灰色市場裏我信得過的人隻有你。但有一個人……戰鬥力夠，而且和這件事可能有直接的利害關係。"
"誰？"
"鐵麵。"蘇曉說，"他是帳篷區最大的正規中間商之一——如果帳篷區出了事，他的生意第一個受影響。而且他是半龍族——對精神類攻擊有一定的天然抵抗力，比普通人類強得多。"
敖辰想起了鐵麵那張被金屬麵具遮住半邊的臉，以及他在購買恢複藥劑時說的那句話："做人做事講規矩，在這裏活得最久。"
一個講規矩的人。
"我去找他談。"敖辰說。
"別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蘇曉提醒，"告訴他夢魘獸的事就夠了。操控者的身份、革新派的關聯、兩隻夢魘獸的資訊——這些先保留。"
"我知道分寸。"
蘇曉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開始拆解諧振盤。他的手指在精密的銅質結構上靈巧地翻動，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敖辰轉身走向灰色市場的南側區域——鐵麵的攤位在那裏。
走了幾步後他停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瓶礦泉水和一個塑料袋裝的肉包子，放在蘇曉身邊。
"吃東西。"
蘇曉頭也沒抬："你管我。"
但敖辰走出十幾米後回頭看了一眼，蘇曉已經在咬那個肉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