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邊緣,城東老居民樓三樓,一室一廳。
這就是敖辰的整個王國了。
房子不大,三十平出頭,月租八百。
這個價格在南城舊城區算便宜的——便宜在它沒有獨立衛生間(公共廁所在走廊盡頭),熱水器時好時壞,窗戶朝北,夏天不曬但通風差,冬天像冰窖。
唯一的優點是房東從不查房,也不問他為什麽有時候淩晨纔回來。
但它幹淨。 非常幹淨。 床單是疊過的,被角對齊。
書桌上的課本按科目分類摞好,右上角放著一個鐵皮筆筒,裏麵的筆按長短排列。
電熱水壺擦得發亮,旁邊的塑料碗碟倒扣在一塊幹毛巾上。
唯一的裝飾是牆上貼的兩張A3紙——手寫的物理公式總結和數學常用結論,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沒有冰箱。他從超市買回來的東西都是當天能吃完的量——明天早餐麵包加豆漿(樓下包子鋪,兩塊錢一杯),午飯速凍水餃(超市打折三塊九一包,用電熱水壺煮),晚飯速食麵。
後天同上。大後天可以稍微奢侈一點,煮個雞蛋。
一個人住久了,會自然而然地把一切變成流程。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垃圾周幾扔,洗衣機週日轉一次。沒有人提醒,也不需要人提醒。
他在這間屋子裏住了三年。從高一入學那年搬過來,一個人。
父母的事,檔案上寫的是"因工作意外失蹤"。
他六歲那年發生的。一覺醒來,父母不在了。後來的事情很模糊——福利院,幾次失敗的領養嚐試,最後一個遠房親戚每月打一筆生活費但從不露麵。他習慣了。不是那種電視劇裏隱忍流淚的"習慣",而是像習慣呼吸一樣自然的習慣。
一個人就一個人。
天塌不下來。天要真塌了他就先計算一下塌落速度和最佳躲避角度。
洗澡水開到最熱,衛生間裏蒸汽彌漫。他站在花灑下閉著眼,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衝刷一天的疲憊。
然後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動了。
不是肌肉的抽搐,不是腸胃的蠕動。是一種極其深層的、來自骨骼和器官之間某個他不知道名稱的位置的……振動。
像一根沉睡了很久的琴絃,被極遠處傳來的聲波撩撥了一下。
嗡。
隻有一下。極短極弱。
他下意識按住了胸口。
振動來自心髒附近。不是心跳——心跳是有節律的機械運動,這個更像一種……共振。就像兩個頻率相近的音叉靠近時,一個會帶動另一個發聲。
可是另一個"音叉"在哪裏?
三秒後,振動消失了。
花灑的水繼續嘩嘩地流,蒸汽依舊在衛生間裏打轉。一切正常。他的心跳恢複了每分鍾六十八次的穩定頻率。
敖辰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幹頭發,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胸口。
沒有任何可見的異常。麵板是正常的顏色,心髒的位置沒有紅腫或者凸起。他用指尖按了按,軟組織的彈性正常。
"錯覺。"他對鏡子裏的自己說。
鏡子裏的自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穿好衣服走出衛生間,坐到書桌前。理綜的筆記攤開在麵前,但他今晚的注意力像一隻跑偏的陀螺,怎麽都回不到正軌上來。
白天的事一直在腦子裏迴圈播放。
椅子腿。銀紋。林晚寧的反應速度。
還有一個更老的記錄——他自己的反應速度。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比別人快。不是快一點,是快很多。小學躲避球,他能看清球的旋轉方向和軌跡預判落點。初中有一次過馬路,一輛電動車突然竄出來,他在同伴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拉著旁邊的人跳到了路邊。
但他從來沒有在人前表現過這種"快"。
這是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他說不清具體原因,但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一件事——不要太突出。不要讓別人注意到你和他們不一樣。
他把引體向上控製在三十二個就停了,不是因為拉不動了,而是因為再多就太不正常了。
如果說這種"快"是一種異常的話,那白天林晚寧的那一下——同樣是異常。
兩個異常出現在相鄰的座位上。
概率論上講,這不是巧合。
但他目前的資料量還不足以建立模型。
算了。明天高考。
他合上筆記本,把台燈調暗,開始例行的睡前流程——檢查門鎖,關煤氣灶閥門,檢查窗戶。
拉窗簾的時候,他隨意掃了一眼窗外。
對麵那棟舊居民樓的天台上,似乎站著一個人。
距離太遠,光線太暗,看不清相貌。隻有一個輪廓——像一個中等身材的人影,站在天台邊緣,麵朝這邊。
敖辰眯起眼想看清楚。
人影不見了。
他盯著那個位置看了五秒。天台空空蕩蕩,隻有晾衣架上的幾件衣服在夜風裏輕輕擺動。
敖辰拉上窗簾。
"考前壓力。"他又給自己下了一遍診斷。
關燈。
黑暗中,他閉上眼,強迫自己開始呼吸調節——吸氣四秒,屏息四秒,呼氣六秒。這是他從網上學的助眠法,實際效果約等於心理安慰,但儀式感本身有助於入睡。
心跳平穩。呼吸平穩。意識逐漸模糊。
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明天語文第一場,作文別跑題。
然後他睡著了。
窗外,對麵天台上,那個人影重新出現了。
中等身材,灰色風衣,手裏夾著一根快燃到底的煙。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目標區域有微弱波動,疑似覺醒前兆。等級……暫定C。"
對麵說了一句什麽。
"不確定是誰。老城區那片有三個追蹤標記,明天繼續縮小範圍。"
他掛掉電話,最後看了一眼42號三樓那扇被窗簾遮住的窗戶,掐滅煙蒂,轉身消失在天台的陰影裏。
夜風吹動晾衣架上的衣服,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南城的夜晚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