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過去了。
敖辰和蘇曉在灰色市場中逐漸找到了節奏。
蘇曉確實是一個天才。這不是恭維——在情報分析領域，他的能力超出了敖辰對一個十九歲少年的所有預期。他不隻是個黑客，更是一個有著極強模式識別能力的分析者。
"你看這個。"第十一天的淩晨，蘇曉把膝上型電腦的螢幕轉向敖辰。螢幕上是一張手繪的關係網路圖——他用某種製圖軟體畫的，但線條和節點的排列方式帶有一種直覺性的混亂美感，像是一個人把腦子裏的想法直接倒在了螢幕上。
"灰色市場的勢力分佈。"蘇曉用手指點著螢幕上的不同區域，"東側三排攤位中，有五個是守舊派的外圍——他們賣的龍族草藥的供貨渠道可以追溯到一個已知的守舊派關聯商人。南側的軍火販中有兩個和弑龍者有暗線聯係——我從他們的進貨記錄中發現了一種隻有弑龍者才會批量采購的反龍能量晶體。"
他的手指移到圖的邊緣，那裏標注著幾個用紅色圓圈框出的節點："這幾個是獨立商人，沒有明確的勢力背景。其中鐵麵——就是那個戴金屬麵具的半龍族中間商——看起來是最幹淨的。他的交易記錄非常規律，利潤率穩定，沒有和任何已知勢力的異常資金往來。"
"你什麽時候做的這些？"敖辰問。
"你出任務的時候我閑著也是閑著。"蘇曉聳了聳肩，但他的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敖辰仔細看了那張圖。蘇曉用灰色市場的交易流水——他是怎麽拿到這些資料的敖辰選擇不問——推斷出了各攤位之間的供貨關係、資金流向和人員往來，從而勾勒出了一張詳盡的勢力分佈地圖。
這是一種他自己做不到的能力。
"繼續更新。"他說，"尤其是那些和革新派可能有關聯的。"
"我知道。"蘇曉的手指已經重新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了。
灰色市場的日常比敖辰預想的更豐富，也更荒誕。
他在任務間隙裏走遍了市場的每一個角落。龍骨粉牆壁的微光照亮了這個地下世界的眾生相——每一個攤位背後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個麵孔背後都是一種生存。
盲婆。
市場東北角的一個小攤位，隻有一張矮桌、一把椅子、一盞油燈。攤主是一個眼窩深陷的老婦人，頭發全白，眼珠蒙著一層灰翳——看起來完全失明。她的麵前放著一個粗陶碗，碗裏盛著幾片碎裂的骨片。
"龍骨占卜。"她對每一個經過的人說，聲音沙啞如風過枯枝，"十枚龍鱗幣，問一事。"
敖辰第一次路過時沒有停留。但第二次路過時，他的龍氣感知捕捉到了一個細節——那些碎骨片的能量殘留不一般。它們散發著一種極其古老的、幾乎已經衰減到極限的龍族氣息，像是來自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前的遺物。
他不知道盲婆的真正身份。但她的存在讓他感覺到，灰色市場的水比表麵看到的深得多。
鐵麵。
蘇曉提到過的半龍族中間商。敖辰在第十三天的任務中第一次和他直接打了交道——他需要購買一瓶低階恢複藥劑來補充任務中消耗的龍氣（靈體戰鬥的恢複時間太長了），而鐵麵的攤位是蘇曉建議的最可靠來源。
鐵麵本人比名字更令人印象深刻。他身材高大，約一米九，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右半邊臉被一塊精心打造的金屬麵具覆蓋——麵具的邊緣和麵板之間有一道不規則的縫隙，隱約可見麵具下方的麵板表麵有密密麻麻的深色鱗片。龍鱗化。右半臉已經不可逆地轉變為龍族的形態。
他說話的聲音低沉平穩，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仔細衡量後才說出口的。
"恢複藥劑，低階，四十龍鱗幣。"他把一個密封的藍色小瓶放在櫃台上，"藥效持續四小時，之後會有約兩小時的龍氣遲鈍期。間隔至少十二小時再使用第二瓶。"
他的獨眼——左眼，唯一露出麵具外的眼睛——在敖辰身上停留了一瞬。"你是最近那個完成了好幾單低階任務的新散人。"
"你訊息挺靈通。"敖辰數出四十枚龍鱗幣放在櫃台上。
"灰色市場不大。"鐵麵把龍鱗幣一枚枚摞起來，速度不快不慢，"新來的人隻要不惹事，很快就會被記住。但被記住不一定是好事——有人記住你意味著有人在關注你。"
他把藥瓶推過來，然後說了一句："做人做事講規矩，在這裏活得最久。"
敖辰接過藥瓶，點了點頭就離開了。
鐵麵沒有再說什麽。但那句"有人在關注你"讓敖辰在之後的一整天裏都保持著比平時更高的警覺。
嵌合體殘肢。
第十五天。
敖辰和蘇曉在完成一個夜間護送任務後，走了一條平時不常經過的路返回市場中心區域。在市場最偏僻的西南角，有一排歪歪斜斜的簡易帳篷，燈光昏暗，人流稀少。
其中一個帳篷前麵擺著幾個密封的玻璃罐。
罐子裏——
敖辰的腳步停住了。
罐子裏泡著人體組織。手臂、手掌、甚至半截前臂。它們被浸泡在一種透明的防腐液體中，顏色呈現出不自然的灰白色。每一截肢體的表麵都覆蓋著零散的鱗片和晶化組織——不是自然生長的，而是被強行嵌入或改造過的。
嵌合體殘肢。
攤主是一個麵容模糊的男人，戴著低沿帽，看不清臉。他對走近的人低聲報價，語氣和賣菜的小販沒有區別。
蘇曉在看到那些玻璃罐的一瞬間停下了腳步。
敖辰聽到了他的呼吸——在那一刻，蘇曉始終平穩的呼吸節律突然斷了。像是一段樂曲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不協調的休止符。
他轉頭看向蘇曉。
少年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些玻璃罐上，瞳孔中泛藍的熒光劇烈顫動了一下。他的右手在身體右側微微發抖——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身體記憶的應激反應。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蘇曉把視線拉了回來。
他的表情在三秒內重新恢複了那副慣常的漠然。呼吸重新平穩。顫抖停止。
但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引息的聽覺增強，敖辰可能根本聽不見。
"那些東西……不該被當成商品。"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敖辰跟上去，沒有追問。
但他記住了蘇曉在那一瞬間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那種痛苦不是看到慘狀後的同情心發作，而是——
親曆者的痛苦。
他想到了蘇曉泛藍的瞳孔、蒼白的麵色，以及那種超越年齡的疲憊。
革新派實驗的"失敗品"。蘇曉在灰色市場結識他的第一天就說過他的氣息"不像純人類"——因為蘇曉本人就不是"純人類"了。他身上殘留著嵌合體實驗的痕跡。
而那些玻璃罐裏的殘肢，可能曾經屬於和他一起被實驗的人。
敖辰什麽都沒有說。
但從那天起，他在處理涉及嵌合體的情報時，會先看一遍內容，把其中過於直接的、涉及實驗細節的描述自己消化掉之後，再以精簡的方式轉述給蘇曉。
蘇曉沒有說謝謝。
但他大概察覺到了，因為在那之後，他泡的咖啡變成了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