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四點。
出租屋在舊城區邊緣的一棟老居民樓裏,三樓,一室一廳,月租八百。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塑料凳子、一個電熱水壺。窗簾是他自己買的遮光布,用鐵夾子夾在窗框上。
他進門後第一件事是檢查窗戶和門鎖——習慣。然後他脫掉外套,把手套摘下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銀色晶紋已經退了,隻剩下指腹上一層淡淡的銀色痕跡,像是沾了一層細密的霜。
他在書桌前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筆記本。
這是他從覺醒以來一直保持的習慣——記錄。每天發生的事、觀察到的細節、修煉的進展和問題、以及任何值得注意的異常。用鉛筆寫,不用電子裝置,寫完後收在書桌抽屜的夾層裏。
今天的記錄:
"靈體清理後龍氣恢複時間約4小時。比三天前快了半小時左右。引息階段的龍氣儲量在增加,但增速緩慢。"
"西方龍晶能量不受控湧出的頻率在增加。今天出現了兩次,每次持續約50秒。晶紋範圍從指尖擴充套件到了第一指節。需要關注。"
"蘇曉的情報能力確認可靠。他對龍族修煉體係的瞭解程度超出普通人類——注意。"
他的筆停在紙麵上,猶豫了三秒,然後寫下最後一條:
"林晚寧出現在灰色市場外圍監控點。裝備為軍事級別。目的不明。"
他合上筆記本,收進夾層。
然後他擰開電熱水壺,往裏麵倒了水。等水燒開的時候,他從櫃子裏拿出兩個杯子——一個是他自己的白瓷杯,另一個是他剛搬來時房東留下的一個印著褪色花紋的搪瓷杯。
他往兩個杯子裏都放了茶葉——最便宜的綠茶,超市三塊錢一包的那種。
水燒開了。他拎起水壺,往兩個杯子裏都倒滿了水。
然後他端起自己的白瓷杯,喝了一口。
很苦。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第二杯茶。
搪瓷杯裏的水還冒著熱氣,茶葉在杯底緩緩展開,顏色從枯黃變成淺綠。沒有人會來喝它。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倒了兩杯。
可能是因為太累了。可能是因為在灰色市場的穹頂微光下待了太久,回到安靜的出租屋後,寂靜本身變成了一種聲音——像是什麽東西缺席的回響。
可能是因為陳渡。
那個穿灰色風衣的疲憊中年人,在公園的長椅上遞給他一張名片,說"如果你遇到搞不定的事,打這個電話"。說完就走了,腳步聲消失在梧桐樹的落葉裏。
他好像就是那種會在深夜喝一杯茶的人。
敖辰端著白瓷杯坐了很久。茶涼了,他沒有喝第二口。搪瓷杯裏的茶也涼了,茶葉沉到了杯底。
他把搪瓷杯裏的茶倒掉,洗幹淨,放回櫃子裏。
然後他關了燈,在黑暗中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後,引息的感知沒有完全關閉——他能聽到窗外的風聲,樓下水管的滴水聲,遠處某條街上一輛卡車駛過的震動。一層一層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像是這座城市的脈搏。
在所有聲音的最底層,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兩種節律。
一種溫熱,跟隨呼吸,像春天的溪流。
一種冰冷,自成頻率,像晶體的震顫。
它們在他的胸腔中各自執行,偶爾擦肩而過時會產生一瞬間的衝突——像兩塊石頭在水底磕碰,激起一串無聲的氣泡。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從覺醒那天起,他體內就一直有兩個世界在同時呼吸。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但他知道,在找到答案之前,他必須活下去。
夜很深。
出租屋外麵的世界安靜了下來,連風聲都停了。
敖辰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水漬留下的不規則圖案。
然後他閉上眼睛,讓龍氣在體內緩緩流轉。修煉不停。即使是在睡覺的時候,引息也在進行著——用一種最微弱的、幾乎是本能的方式,讓龍氣一遍又一遍地在經脈中走過,像水流衝刷河道,每一次都讓路徑更寬一點、更順暢一點。
他在這種流轉中漸漸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