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倒數第二天。
學校隻安排了上午的自習和一節心理疏導課。心理疏導課由年級心理諮詢師王老師負責,內容概括起來就是三句話:放鬆、相信自己、別熬夜。有用程度大約等於在幹旱的莊稼地裏播放下雨的白噪音。
但至少不用做卷子了。
敖辰到教室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十分鍾。教室裏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他走到自己座位,照例先看了一眼旁邊。
林晚寧在。
她今天來得比他更早,正坐在位置上翻那本灰色舊書。和往常一樣,指尖隻捏著頁角,翻頁的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敖辰放下書包,在自己位置坐好。
然後他注意到,林晚寧的手從抽屜裏抽出了那支鋼筆。
她看了看鋼筆,又看了敖辰一眼。
"謝謝。"
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已知事實。但不冷。甚至帶著一點——極其微弱的——意外。
敖辰點了下頭:"放裏麵比放外麵安全。"
沉默。
這是他們認識一個月以來,第一次進行超過五個字的對話。如果這也算對話的話。
林晚寧沒有繼續說什麽,低頭把鋼筆別進了校服口袋裏。動作很自然,像收回一件重要的東西。
敖辰注意到她的手指——白皙、修長,指節的弧度流暢,但指腹有薄繭。不是寫字磨出來的繭,位置不對。更像長期握某種工具留下的。
他把這條新資料存進"待定"資料夾。
上午的自習出奇安靜。大部分人在做最後的查漏補缺,少數人放棄治療開始翻漫畫,趙磊繼續趴在桌上睡覺並貢獻均勻的鼾聲。
午休鈴響了。
南城三中的午休不強製留校,但高三這幾天大部分人選擇留下來。走廊裏人來人往,有去食堂的,有去小賣部的,還有湊在走廊窗台邊聊天的。
事情發生在十二點十七分。
敖辰走出教室去接水,經過隔壁(8)班門口的時候,聽到裏麵傳來一陣騷動。
兩個男生在推搡。
起因荒謬到可以寫進高中生糾紛調解案例集——一個人借了另一個人的筆記複習,還的時候在上麵留了幾個塗鴉,被發現了。
"你在我筆記上畫烏龜?高考前一天你在我筆記上畫烏龜?"
"開玩笑的你至於嗎——"
"你把我生物大題答題模板畫成什麽了你看看!"
推搡在三秒內升級成互相扯領子。然後其中一個人後退的時候撞翻了一把椅子。
椅子彈起來,在空中翻了半圈。
一條斷裂的金屬椅子腿脫落飛出,旋轉著穿過(8)班敞開的門,直奔走廊。
直奔敖辰。
這一切發生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
敖辰的大腦在那一秒裏完成了一係列高速運算:金屬椅子腿,約四十厘米長,旋轉飛行,速度大概每秒六到七米,軌跡——
正對他的太陽穴。
他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肌肉已經開始驅動他向右閃避,重心剛剛轉移——
一隻手從他左側伸出來。
很白,手指修長,指腹有薄繭。
那隻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精準度,在椅子腿距離敖辰臉部不到三十厘米的位置,側掌切入旋轉軌跡,用掌根磕了一下椅子腿的末端。
啪。
金屬椅子腿偏轉方向,砸在走廊牆壁上彈了兩下,滾到地麵安靜下來。
整個過程不到零點五秒。
走廊裏一片安靜。打架的兩個人傻了,路過的同學也傻了。
敖辰轉頭看向左邊。
林晚寧站在那裏。
她的右手還保持著剛才撥開的動作,手背朝上,五指微張。就在收回手的一瞬間,敖辰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她手背上有一道紋路。
銀色的,極細的,像一道微縮的閃電,從中指指根蜿蜒延伸到手腕。在走廊日光燈的照射下,那道銀紋似乎有一種極淡的光澤,然後在他注視的下一秒消失不見。
或者說,是她迅速把手收回袖口裏了。
動作很自然——如果你沒有在看的話。
但敖辰在看。
周圍恢複了聲音。有人在喊"你們倆瘋了嗎",有人在喊"老師老師",打架的兩人被聞訊趕來的班主任拎走。椅子腿被一個同學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走廊重新變得正常。
隻有敖辰和林晚寧站在原地,中間隔了不到半米。
沉默了兩秒。
林晚寧先開口:"你反應很快。"
"你更快。"敖辰說。
又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鍾的沉默有一種微妙的質感——不是尷尬,不是緊張,更像兩台掃描器對準了彼此,各自在處理資料。
"……沒事就好。"林晚寧說。
然後她轉身走了。校服袖口遮住了整個手背和手腕。
敖辰站在原地多待了三秒。他手裏還拿著那個去接水的空杯子。水沒接成,但他獲取了兩條新資料。
第一條:林晚寧的反應速度和出手力度,遠超一個普通的十八歲女生。那個撥開椅子腿的動作不是本能反應,而是訓練有素的攔截——角度、力度、時機都經過精準計算。
第二條:她的手背上有銀色的紋路。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走廊燈光昏暗,金屬椅子腿旋轉時會有反光,也許隻是光線折射造成的視覺偏差。
也許。
但他的直覺說不是。
直覺在他的決策係統裏權重不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具體取決於是否有其他資料佐證。
此刻沒有佐證。
所以他暫時擱置判斷,回教室去了。
但那天下午自習的時候,他一道題都沒做。
腦子裏反複回放的是那隻手——白皙的、有力的、帶著銀色閃電紋路的手,在距離他臉部三十厘米的地方切開空氣。
以及她收手時,那道銀紋消失的速度。
快得像它從來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