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寧是五月初轉來的。
那天南城下了一場不合時宜的暴雨,走廊地上全是腳印和泥水。班主任領著一個女生走進教室的時候,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新同學",而是"她怎麽沒帶傘還這麽幹淨"。
外麵暴雨如注,她身上卻沒有一滴水漬。校服平整,頭發幹燥,甚至鞋底都沒沾泥。
"林晚寧,從外省轉來的,大家多關照。"班主任的介紹言簡意賅,語氣裏有一種"別問我為什麽高三了還轉學我也不太清楚"的微妙疲憊。
林晚寧站在講台上掃了一眼全班。
就是字麵意義上的"掃了一眼"——視線從左到右平移一次,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多停留一秒,也沒有任何想要讓人"多關照"的表情。
"你好。"
兩個字。句號。
班上三十七個人麵麵相覷。
最後是坐在後排的趙磊打破沉默:"老師,她坐哪?"
"敖辰旁邊。"班主任指了指靠窗倒數第二排的空位,"之前那位轉走之後一直空著。"
就這樣,敖辰有了一個新同桌。
坦率地說,這個同桌和空氣的區別不大。
整整一個月,林晚寧和他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字。其中五個字是"借過""謝謝""不用",另外五個字是一次問他要草稿紙時說的"有多的嗎"。
她不參加任何課間社交活動。不聊天、不玩手機、不和前後桌傳紙條。課間十分鍾,別人三五成群去小賣部或者走廊吹風,她坐在座位上看一本書。
那本書很奇怪。
灰色皮革封麵,沒有書名、沒有作者、沒有出版社資訊。像古董店裏會出現的東西,但她翻閱的時候又很小心,手指隻捏著頁角邊緣,動作輕得像在翻閱某種不能弄皺的珍貴文獻。
敖辰隻在她合上書的瞬間瞥到過一次內頁——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像某種他不認識的符號體係。
他沒追問。不是因為不好奇——他很好奇。但他的好奇心有一套自己的工作流程:先觀察,再歸類,等資料量足夠了再建模。現在資料不夠,問了也是白問。
體育課倒是暴露了一些東西。
那天跑五十米測試。體育老師掐著秒錶站在終點,男生一組、女生一組,依次衝線。
林晚寧排在女生第三組。發令之後她起步並不快,但加速過程異常流暢——沒有多餘動作,每一步步幅幾乎完全相同,像一台校準過的機器。最後成績六秒八。
女生裏最快的,比第二名快了整整零點九秒。
男生那邊議論紛紛。
"她是不是練過田徑?"
"你看她跑步那個姿勢,絕對受過專業訓練。"
"但她看起來不像體育生啊,那麽瘦。"
"瘦怎麽了?你看博爾特也瘦。"
"你拿她跟博爾特比?"
"我是說體型又不能——"
"閉嘴吧你們。"趙磊啃著冰棍兒插話,"討論人家女生體型,被聽到了你們完蛋。"
敖辰站在邊上沒有參與討論。但他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林晚寧衝線之後減速的方式。
普通人衝線後會因為慣性繼續跑幾步再停下來。她是在衝線後第二步就完全靜止了,像一輛精確刹車的車。那種肌肉控製力不是跑步訓練能練出來的。
更像是某種……格鬥訓練。
他把這個觀察存檔在腦子裏,和"暴雨天沒淋濕""灰色無名舊書""銀色劃痕鋼筆"放在同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暫時命名為"待定"。
此刻,這些回憶像幻燈片一樣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敖辰推著購物車走在超市的速凍食品區。貨架上的冷氣吹在臉上,總算驅散了一點六月的暑熱。他正在執行一項嚴肅的任務——采購高考三天的口糧。
購物車裏已經有了:速食麵六包(三袋紅燒牛肉、兩袋酸菜、一袋老壇酸菜備用)、麵包一袋、火腿腸一排、礦泉水一箱。他看著這些東西,覺得營養結構有問題。
於是又拿了一袋速凍水餃。
"均衡飲食。"他對自己點了點頭,語氣嚴肅得像在做實驗報告。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阿姨看了他一眼:"小夥子一個人住?"
"嗯。"
"高考?"
"嗯。"
"加油啊。"
"謝謝。"
四句話,資訊交換完畢。
提著塑料袋走出超市自動門的那一刻,後頸又熱了。
這次比昨天校門口更明確——不是太陽,不是天氣,而是一種精準的、來自某個固定方向的灼熱。像有人拿著放大鏡對準了他的後脖梗。
他沒有回頭。
這次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確認——超市自動門是玻璃的,門外有路燈,此刻正是傍晚,光線條件允許他在玻璃上看到身後的模糊倒影。
他停下腳步,假裝看購物小票,眼睛盯著玻璃門。
身後是停車場。幾輛電動車,一個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兩個拎著啤酒的中年男人。沒有任何異常的人或物。
灼熱持續了大概五秒,然後消退了。
敖辰把小票揉成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考前壓力大,精神緊張,出現軀體化症狀。他在心裏給自己開了個診斷。聽起來合理。去年備考物理競賽的時候他也失眠過一週。
但另一個更安靜的聲音在腦子某個角落說:你從來不是會因為壓力出現幻覺的人。
他選擇忽略那個聲音。
提著購物袋走向公交站台的路上,晚風終於有了一絲涼意。路燈次第亮起來,在地麵投下暖黃色的光圈。遠處傳來廣場舞的音樂聲和小孩子的笑鬧。
南城的六月傍晚,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沒有注意到的是——超市對麵那棟寫字樓的三層窗台上,有一個身影在他走出視線範圍之後才緩緩拉上了窗簾。
窗簾是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