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城像一口蒸籠。
蟬鳴從校園圍牆外的法國梧桐上傾瀉下來,密集得像一場聲學暴力。三十八度的高溫把教學樓變成了混凝土烤箱,頭頂那台老舊吊扇轉得跟要散架似的,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但除了攪動一圈熱風之外毫無建樹。
敖辰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握筆的手指尖沁出一層薄汗。
理綜模擬卷。第二十三題,物理大題。題目描述了一個理想化的斜麵彈簧係統,問某一時刻彈簧彈力的分量。他掃了一遍題幹,腦子裏幾乎同步建好了受力模型——重力沿斜麵分量、彈簧彈力、摩擦力係數。筆尖落下去的時候甚至有種舒適感,像拚圖塊剛好卡進對的位置。
物理這門課對他來說從來不是"學"出來的。更像是一種本能。看到運動軌跡就自動分解速度向量,看到碰撞就默算動量守恒。班主任每次看到他物理滿分、語文及格線徘徊的成績單都會歎氣:"你這腦子要是勻一點給文科就好了。"
他沒回應過這種感歎。勻不了。物理是邏輯,語文是感受。他不太擅長"感受"這件事。
至少表麵上不擅長。
前排兩個女生在小聲討論作文素材,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自習課裏格外清晰。隔壁組的胖子趙磊趴在桌上睡覺,口水洇濕了半張草稿紙。窗外的蟬仍然不知疲倦地叫著,像一個永遠不會被按掉的鬧鍾。
這就是高三最後一週的日常。整棟樓彌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氣味——風油精、速溶咖啡、以及三百個十八歲少年焦慮的汗。
下課鈴響的時候,敖辰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嘿,敖辰!"體育委員劉浩從後排探過身來,"體育老師讓我問你最後一次——體育特招,考不考慮一下?"
這個話題已經持續了整個高三。起因是去年秋季運動會,他隨手報了個引體向上,拉了三十二個。體育生最好成績二十七個。從那之後體育老師老張就像發現了新大陸,每隔兩周遊說一次。
敖辰抬眼看了看劉浩:"你幫我轉告張老師——我的運動天賦已經全部投入到每天騎自行車往返學校這件事上了。"
劉浩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你說話怎麽跟念課文似的。"
敖辰沒接話。他收拾卷子的時候目光掃過旁邊那張空桌。
座位是空的。
他的同桌林晚寧今天沒來。
這個一個月前轉來的女生缺課不算新鮮事——她轉來之後出勤率大概七成,班主任似乎拿她沒辦法,隻是含糊地說"家裏有特殊情況"。同學們私下猜測過各種版本:家裏有人生病、在外麵補課、甚至有人猜她是哪個領導的孩子,不用遵守考勤製度。
敖辰不猜。不是因為不好奇,而是沒有足夠資料支撐任何結論。
他把自己的卷子塞進書包,正要站起來時,看到了同桌抽屜裏露出半截東西——一支鋼筆。筆身深灰色,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筆帽上有一道細微的銀色劃痕,在日光燈下若隱若現。
應該是上次走太急忘了帶走。
他伸手拿起來端詳了兩秒。筆意外地沉,金屬質感,手感冰涼,和教室裏的悶熱格格不入。筆帽上那道銀色劃痕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刮出來的。
一般人可能會放回去,或者塞進自己包裏等下次見麵還。
敖辰猶豫了一下,把鋼筆小心地推回抽屜最裏麵,又用她落下的一本練習冊蓋住。
抽屜外麵看不出來。
這不是多大的事。隻是他覺得一支有年頭的鋼筆比起堆在桌麵上,大概在抽屜深處更安全一點。
收拾完東西,他隨著放學人流走下樓。走廊裏亂哄哄的,有人在喊"明天記得帶準考證",有人在討論哪家奶茶店出了新品。一切都正常得像每一個高三的六月。
敖辰穿過操場,走向校門。
正推開校門鐵柵欄的時候,後頸突然一陣灼熱。
不是天氣的熱。是那種非常精準的、像一束聚焦的目光或者一根灼燙的針尖抵在麵板上的熱。
他腳步頓了半拍。
本能告訴他回頭看。理性告訴他先不要動。
他選擇了折中——微微偏頭,用餘光掃了一下身後。
放學人潮。騎車的、走路的、被家長接的。小賣部門口擠了一堆人。一切正常。
灼熱感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敖辰站在校門口沉默了兩秒,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他把這歸結為太陽曬的。
六月的太陽嘛,曬出幻覺也不奇怪。
身後,法國梧桐濃密的樹蔭裏,蟬鳴依舊震耳。一隻不知名的鳥從枝頭驚飛而起,撲棱著翅膀消失在刺白的天空裏。
沒有人注意到,三樓走廊盡頭的窗戶後麵,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在他走出校門後才緩緩退回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