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萬達商場回來之後,敖辰失眠了。
不是焦慮型失眠——他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平穩,心率正常,但大腦像一台被強製重啟的電腦,所有後台程式全開著,怎麽都關不掉。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剛好照在裂縫上,像一根發光的細線。他盯著那條線,腦子裏輪番播放今晚的三個畫麵——
藍色熒光。觸碰的瞬間心髒猛跳。
天花板上一米五寬的爪痕。五指。
以及淩晨兩點蹲在封鎖區出口抽煙的灰色風衣中年人。
前兩個畫麵指向同一個方向:他身上的異常不是孤例。這個城市的地下——至少萬達B2層的地下——有某種和他體內力量同源的存在。活的,有呼吸的,能留下巨大爪痕的。
第三個畫麵更棘手。
那個人不是保安。淩晨兩點蹲在一個被"施工封鎖"的區域門口抽煙,穿灰色風衣——六月底穿風衣——看到一個從封鎖區出來的陌生人,隻是挑了一下眉毛就移開了目光。
這個反應不對。
普通人的反應應該是驚訝、質問、或者至少多看兩眼。保安的反應應該是攔住盤問。但他什麽都沒做。隻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抽煙。
像是在確認什麽。
像是知道會有人來。
敖辰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他在腦子裏把所有已知資訊排了一遍序。從高考考場上金色的血、到體內兩種力量的對衝實驗、到被刪除的四十三條新聞、到商場地下的藍色熒光和巨型爪痕、再到這個灰風衣人。
一條邏輯鏈正在浮現,模糊但確實存在:
有人在係統性地隱瞞超自然事件。這些事件涉及藍色火焰、異常生物體、金色物質。他自己剛好覺醒了與"金色"和"火焰"相關的能力。而灰風衣人——可能是負責隱瞞的那個組織的成員。
如果這條鏈成立,那灰風衣人出現在商場後門不是偶然。他在那裏等的不是"誰"——他在等"異常"。
等任何被這個地方的殘留能量吸引過來的異常。
比如他。
敖辰閉上眼,強迫自己停止推演。資訊不夠,繼續推隻會滑向猜測。
他需要更多資料。
淩晨四點十七分,他終於睡著了。鬧鍾定在早上七點。兩小時四十三分鍾的睡眠,對一個十八歲的身體來說遠遠不夠,但他不是第一次這樣了。高三備考物理競賽那段時間,他曾經連續一週每天隻睡三小時。
區別在於那次是為了競賽。這次是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麽。
早上七點,鬧鍾響。
敖辰在第一聲就睜開了眼,用三分鍾完成了洗漱。站在視窗往外看了一眼——出門前觀察周圍環境是獨居者的本能,和超自然無關。
樓下的街道正在蘇醒。早餐鋪的蒸汽從巷口飄出來,賣包子的阿婆在支攤子。有人遛狗,有人推著嬰兒車散步。一切正常。
然後他注意到了。
公交站旁邊,一個中年男人站在站牌下。灰色風衣。
六月底的南城,早上七點已經二十八度了。穿灰色風衣站在公交站旁邊。
和昨晚商場後門的是同一個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身材輪廓一致——中等身高,不胖不瘦,站姿有一種不刻意但很穩的重心感。不是軍人那種筆直,更像是長年在戶外工作的人養成的習慣。
他在這裏。
昨晚在商場後門。今天早上在他家樓下。
兩個地點之間的共同點隻有一個:敖辰。
他在跟蹤我。
這個判斷在腦子裏浮現的瞬間,敖辰沒有恐慌。恐慌在他的情緒光譜裏排位很靠後——排在"分析"和"製定對策"後麵。
他拉上窗簾,退回房間。
坐在書桌前,拿出那本記實驗資料的練習本,翻到新的一頁。
在頁麵頂端寫下:
跟蹤者檔案·001
- 性別:男
- 年齡:約40-45歲
- 特征:灰色風衣(不合季節),麵容疲憊,眼下黑眼圈。站姿穩健,非軍人但有戶外經驗。
- 首次發現:6月9日 淩晨02:30 萬達商場B2層貨運通道出口
- 第二次發現:6月10日 07:05 出租屋樓下公交站
- 行為模式:觀察型。未采取任何主動接觸或敵對行為。
- 初步判斷:與"資訊管控組織"相關。目的待定。
他看了看這段文字,又補了一句:
- 注:目前無法確認是否存在第二個跟蹤者。保持警覺。
寫完合上本子。
他需要做兩件事。第一,搞清楚這個灰風衣人的底細。第二,在搞清楚之前,讓自己看起來盡可能正常。
一個高考結束後無所事事的普通少年。買菜,做飯,看閑書,偶爾出門逛逛。
不上網搜尋"龍族傳說"。不在淩晨兩點潛入商場地下室。不在家裏用美工刀割手指做實驗。
至少白天不做。
他換了衣服出門。下樓的時候腳步頻率和往常一樣——不快不慢,十八歲男生的正常步速。推開單元門,陽光撲麵。
他沒有看向公交站。
但餘光確認了:灰風衣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