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靜室窗外。
夜色已深，星子稀疏。
素白的“沐”字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下燈火通明，工匠們仍在連夜夯土。
“顧先生怎麼說？”
“顧先生命凡塵閣各分部轉入‘蟄伏’狀態，核心人員分散隱蔽。同時……開始向萬妖山脈方向轉移部分基業。”
妖月聲音很輕。
“他說，若事不可為，沐國子民可退入萬妖山脈，借妖族之地暫避鋒芒。”
王沐沉默片刻。
“他做得對。”
他隻說了四字。
妖月卻是欲言又止。
王沐看向她：“你想說什麼？”
“公子……”
妖月咬了咬唇，最終還是開口。
“誅魔盟七家聯手，僅化神修士就不下數十人，更有雲闕真人這等大乘期大能坐鎮。沐國新建，根基未穩，顧先生雖善經營，可……”
“可終究擋不住他們來勢洶洶，對吧？”
王沐替她說完了後半句。
他緩緩起身，白髮在燭光中如雪。
“所以，我要去萬妖山脈。”
“不隻是為了歸墟之眼，更是為了……給沐國爭取時間。”
妖月一怔。
王沐走到窗前，望向西方群山。
“誅魔盟要殺的是我，是‘噬道者餘孽’。隻要我現身萬妖山脈，他們的目光便會隨之轉移。”
他轉身，看向妖月。
“而沐國，便可趁此機會穩固根基，整合南荒，屆時，沐國的百姓人人皆兵，九天仙宮他們畢竟號稱是正道魁首，定不會學落霞宗行那屠城之事的。”
妖月眼中閃過明悟，隨即又湧出憂慮。
“可公子您傷勢未愈，此去萬妖山脈，豈不是……”
“你出生在萬妖，應該曉得那裏的情況……”
王沐笑了，那笑容很淡，卻透著刺骨的冷意。
“萬妖山脈不是落霞宗。那裏有六階妖皇坐鎮，格局也錯綜複雜，即便是便是九天仙宮，量他也不敢輕易大軍壓境。”
他頓了頓，補充道。
“況且，畢烈族長返回妖族後，青鸞遺部必有所動作。萬妖山脈……未必是死地。”
妖月還想說什麼。
王沐卻抬手製止。
“去準備吧，出發之前，我還打算去一趟天機城，你跟我同去。”
他的聲音不容置疑。
妖月躬身：“是。”
她退出靜室，輕輕掩上門。
燭火又跳了一下。
王沐重新盤膝坐下，歸墟劍橫於膝前。
他閉目，神識沉入丹田。
元嬰小人盤坐虛空，周身繚繞著九色霞光——那是葉長風的本源殘留。
霞光如鎖鏈，纏繞著元嬰四肢，仍在不斷侵蝕。
王沐心念一動。
淵渟印記驟然加速旋轉，化作灰色漩渦。
漩渦中心爆發出恐怖的吞噬之力，將那些霞光鎖鏈強行扯入！
“嗤嗤嗤——”
鎖鏈崩斷的聲音在體內回蕩。
每崩斷一根，王沐臉色便白一分。
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砸在青石地麵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但他沒有停。
噬靈訣全力運轉，將崩斷的霞光本源一一煉化，轉化為精純的混沌元氣。
那些元氣如甘霖般滋養著受損的經脈，修補著元嬰表麵的裂痕。
同時，歸墟劍意如影隨形。
每煉化一縷霞光，劍意便掃過相應區域，將殘留的“道痕”斬斷抹除。
黑色魚紋木牌光華溫潤，護住神魂核心，穩住心神不亂。
三者配合，天衣無縫。
兩個時辰後。
王沐緩緩睜眼。
眸中混沌灰光已徹底內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
體內靈力運轉如常，經脈傷勢好了七成，元嬰也恢復了大半光澤。
隻是那頭白髮……
王沐走到銅鏡前。
鏡中人麵容依舊年輕，可那一頭如雪長發，卻再也回不去了。
他伸手，撚起一縷白髮。
髮絲在指尖冰涼，如冬夜寒霜。
他低聲自語。
“白了……便白了吧。”
窗外傳來雞鳴。
天快亮了。
同一時刻，天機城。
城東，蘇府。
書房內燭火通明，蘇正元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握著一卷賬冊。
他看起來比十七年前蒼老了許多，鬢角全白，眼角皺紋如刀刻。
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祖父。”
蘇芸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盞參茶。
她已換下少女時的衣裙，穿上婦人裝束，髮髻高挽，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隻是那眼底深處，仍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這麼晚了，您還不歇息？”
蘇芸將參茶放在案上，輕聲問道。
蘇正元放下賬冊，揉了揉眉心。
“睡不著。”
他看向蘇芸，聲音沙啞。
“外頭……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蘇芸沉默片刻。
“明處十二人，暗處不下三十。天衍宗的‘天機衛’，九天仙宮的‘雲海使’，還有藥王穀的‘丹傀’……都來了。”
她說得很平靜，可心底著實有些惶恐不安。
蘇正元閉目，長嘆一聲。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祖父。”
蘇芸忽然抬頭，眼中閃過決絕。
“咱們……要不要走？”
蘇正元睜眼，看著這個備受疼愛的孫女。
“走……去哪？”
“南荒，沐國。”
蘇芸一字一句。
“王沐既已立國，必有庇護蘇家之力。總好過在此……坐以待斃，惶惶不可終日來的好一些！”
蘇正元搖頭。
“走不得……”
他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天機城燈火輝煌，可那些光影之下，卻藏著無數雙眼睛。
“咱們一動，便是在給誅魔盟遞刀子。他們會說——看，蘇家與噬道者餘孽勾結，證據確鑿。”
他轉身，看向蘇芸。
“到時候，不僅咱們走不了……還會連累蘇家上下和洪啟濤他們，成為眾矢之的。”
蘇芸咬唇。
“那難道就這樣……”
“等。”
蘇正元打斷她，聲音沉穩。
“等沐國站穩腳跟，等這天下……變一變風向。”
他頓了頓，補充道。
“況且，顧清弦那孩子已傳來密訊。凡塵閣在天機城的情報網，會全力護住蘇家。”
蘇芸眼中閃過希望。
“顧先生他……”
“他是個能成事的人。”
蘇正元重新坐下，端起參茶。
茶水溫熱，氤氳的白氣模糊了他的麵容。
“王沐選他坐那帝君之位，是沒有看走眼的，有他在，沐國……或許真能成事。”
蘇芸語氣凝重，“我也相信他的眼光，我隻是……隻是咱們不能撐到那一天的到來。”
二人相對無語，氣氛陷入短暫的沉寂……
與此同時，
辰時，落霞宗舊址。
晨光初現，將廢墟染成一片金黃。
王沐站在新建的山門前，白髮如雪，青衫已換了一身乾淨的。
歸墟劍懸在腰間，劍鞘古樸。
他身後，妖月青翼微張，已做好出發準備。
顧清弦、趙勢、陳觀、王鐵柱等人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王小石一家也來了。
王平安抱著那柄烏木劍，仰頭看著王沐，小聲問。
“叔叔，你要走了嗎？”
王沐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
“嗯。”
“你什麼時候回來？”
“等平安長大了，叔叔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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