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落霞宗舊址。
廢墟已清理大半,臨時搭建的殿宇錯落有致。
素白的“沐”字旗在山風中獵獵作響,旗下工匠往來穿梭,夯土築基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顧清弦站在新築的觀星台上,手中握著一卷地圖。
他正與趙勢商議重建之事,卻聽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
一名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帝君!雲川縣方向有三人策馬而來,為首者自稱王小石,說是……說是閣主和帝君的故人!”
顧清弦一怔,隨即眼中閃過喜色。
“快請!”
他轉身看向正在不遠處靜坐調息的王沐。
“閣主,是小石頭他們來了。”
王沐緩緩睜眼。
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掠過一絲波動,他起身,白髮在晨光中如雪。
“走。”
隻說一字。
山門處,三匹瘦馬喘息未定。
王小石翻身下馬,動作已不復少年時的矯健。他約莫四十齣頭,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紋路,可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他身側,小丫扶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下馬。
她比從前豐腴了些,眼角也有了細紋,可眉眼間那股溫婉勁兒還在。
男孩虎頭虎腦,睜著大眼睛好奇地張望。他身後還有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紮著羊角辮,怯生生地抓著小丫的衣角。
“落霞宗……真的被沐哥給滅了?”
王小石望著眼前這片廢墟,聲音有些發顫。
他看見那些殘破的殿基,看見崩裂的山岩,看見岩漿冷卻後形成的猙獰溝壑。
更看見——遠處那麵素白大旗。
旗上的“沐”字,在朝陽下泛著金光。
“爹,那是什麼字呀?”男孩仰頭問。
“那念‘沐’。”王小石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頭,“沐國的沐。”
“沐國是什麼?”
“沐國是……”
王小石一時語塞。
他不知該如何向孩子解釋,這二字背後是多少血與火,是多少條人命堆出來的新生。
“沐國就是咱們以後的家!”
一個平靜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王小石渾身一震,猛然轉身。
他看見一道白髮身影,青衫殘破,卻挺得筆直如劍。
那張臉比幾個月前滄桑了許多,眼角有了細紋,鬢角全白。
可那雙眼睛……依舊是當年在黑石城碼頭,那個從河裏爬出來的少年纔有的眼神。
深,靜,藏著看不見底的寒潭。
“沐哥……你的頭髮?”
才幾月不見,王沐的滿頭烏髮已然全部變白,王小石嘴唇顫抖,他雖不知道這段時間王沐到底是經歷過什麼,但料想定然不會是一帆風順,他的眼圈瞬間紅了。
他上前兩步,卻又停下,手足無措。
王沐看著他,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褪去了平日的冰冷。
“小石頭,才幾月不見,我怎麼感覺你變老了。”
王沐本想用用這等玩笑話語來緩解一下氣氛,哪成想提及老字,卻讓王小石的情緒再也沒有繃住。
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兩角淚痕不止。
小丫也紅了眼眶,她拉著兩個孩子,走到王小石身前,一家人抱頭簇擁在了一起。
“小石,頭髮白了而已,不甚影響!沒什麼大不了的!”
王沐走過去,他蹲下身,看著那個虎頭虎腦的男孩。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有些怕生,立即躲到小丫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叫……叫平安。”小丫輕聲道,“王平安。妹妹叫王喜樂。”
“平安喜樂……”
王沐低聲念著這四個字,眼中掠過複雜神色。
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頭。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隻手沾過太多血,指尖還殘留著葉長風的元嬰碎末。
“真是兩個好名字。”
王沐最終隻是輕聲說道,收回了手。
“沐哥!”
王小石抹了把臉,站起身,眼中還帶著淚。
“我們……我們在雲川縣聽說落霞宗被滅了,聽說你……你一人一劍殺上了霞舉峰……”
他語無倫次,聲音激動。
“整個雲川縣都傳瘋了!十七萬百姓在城門口跪了三天,硬說要給你立生祠!”
“聽說了訊息後……我就和小丫商量著來親眼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
“沐哥……”
王小石看著他滿頭白髮,看著他青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忽然哽住了。
“你……你這頭髮……”
“無甚影響,別擔心了!”
王沐搖頭,轉身看向顧清弦。
“顧先生,安排住處。小石頭一家舟車勞頓,先安排他們去歇息。”
“是。”
顧清弦上前,對王小石拱手。
“賢婿,隨我來。”
王小石卻站著不動。
他看著王沐,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問:
“沐哥,你……你還要走嗎?”
此言一出,周遭瞬間安靜。
連正在夯土的工匠都停了動作,看向這邊。
王沐沒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西方,那裏群山連綿,雲霧深處便是萬妖山脈。
“有些事,我必須去做。”
他隻說了六字。
王小石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
小丫卻拉住了他,輕輕搖頭。
“平安,喜樂,來叫叔叔。”
她將兩個孩子推到王沐麵前。
王平安怯生生地看著王沐,看了好久,卻忽然開口:
“叔叔,你的頭髮為什麼是白的呀?”
童言無忌。
周遭眾人皆是一怔。
小丫臉色微變,想捂住孩子的嘴。
王沐卻笑了。
他蹲下身,與王平安平視。
“因為叔叔見過太多黑色,就用顏料把頭髮染白了。”
“黑色不好看嗎?”
“黑色……有時候太沉了。”
王平安似懂非懂,他盯著王沐腰間的歸墟劍。
“叔叔,這把劍好舊啊。”
“嗯,它很老了。”
“它能殺人嗎?”
此言一出,小丫臉色煞白。
王沐卻依舊平靜。
“能。”
他頓了頓,補充道:
“但叔叔用它,是為了讓更多人不用再殺人。”
王平安眨了眨眼。
這個答案對一個孩子來說,太深了。
他隻是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劍鞘。
歸墟劍忽然輕顫,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劍鳴。
那鳴聲很輕,卻讓周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威壓。
王平安嚇得縮回手,躲到小丫身後。
“這劍……劍會叫!”
王沐拍了拍劍鞘,劍鳴漸止。
“它會叫,是因為它喜歡你,對你剛剛觸碰它而做出的回應!你若是你爹爹來觸碰它,就不會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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