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另一邊的玄洲天機城。
晨光刺破雲層，落在天機城青灰色的城牆上，卻帶不來半分暖意。
十年了。
自那場震動玄洲的昇仙會遺跡崩塌，已過去整整十年。
蘇家府邸，正堂前的石階被晨露浸得發黑。蘇正元站在階前，月白長袍的下擺沾著露水，他卻渾然不覺。
十年間，這位蘇家家主的鬢角已全白了。
“家主。”
老管事錢伯從廊下走來，他聲音壓得很低，“聚寶閣這個月……又隻收了三件質押。”
蘇正元沒回頭。
他隻望著庭院裏那株枯了一半的枯梧桐。十年前它枝繁葉茂，如今卻像極了蘇家的運勢。
“三件……”他喃喃，“十年前，聚寶閣一日便能收三百件。”
錢伯低頭，不敢接話。
天機城誰不知道？蘇家因為那個叫王沐的客卿，早已被各方勢力孤立。聚寶閣的生意，從十年前便開始一落千丈。
起初還有人暗中來往，可當天衍宗放出王沐是“噬道者餘孽”的定論，九天仙宮、無量劍宗等頂尖勢力相繼表態後，便再無人願意踏足蘇家的產業，生怕自己也跟噬道者餘孽沾上半點關係。
“漕運那邊呢？”蘇正元終於轉身。
錢伯的臉色更苦：“洪幫主上月又遭了劫，三船貨全沉在金水河。如今河穀集的漕幫……隻剩三十幾個老弟兄還跟著他。”
蘇正元閉目。
洪啟濤。
那個粗豪的漢子，十年前因協助王沐滅了黑沼澤吳家與王沐交好，十年間，他遭了七次劫，死了近百弟兄，可他……卻從未說過一句退卻的話。
“給他送五千靈石去。”蘇正元睜眼，“告訴他，撐不住便收手。我蘇正元……不怪他。”
“家主！”錢伯急道，“府裡靈石庫存已不足三萬，各處產業都要用度，這……”
“送。”
蘇正元隻說一字。
錢伯張了張嘴，終是躬身退下。
腳步聲遠去後，廊柱後轉出一道倩影。
是蘇芸。
她今日穿了身素青襦裙，發間隻簪一支木釵。十年前那個明艷活潑的蘇家大小姐，如今眉宇間總凝著化不開的憂色。
“祖父。”她走到蘇正元身側，“方纔陳觀又來過了。”
“他還是不肯走？”
“他說……凡塵閣的弟兄，沒有拋下閣主先逃的道理。”
蘇芸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蘇正元嘆口氣。
十年前他依王沐所託，派人南下河穀集，將王鐵柱、顧雲舟、陳觀等人接來天機城。又按王沐玉簡中的交代，從南荒接回顧清弦、趙勢等人。
這些人在天機城隱姓埋名，靠著蘇家的庇護，竟真將凡塵閣的招牌立了起來。
他們起初隻是小打小鬧。
可顧清弦那小子，著實是經商的天才。他藉著蘇家殘存的人脈，在各修真城池開設分號，專做情報買賣與丹藥生意。
陳觀煉的丹，品相比藥王穀的還好，價格卻比藥王穀等六大主要丹道勢力低了三成。
不過三年，凡塵閣的“清心丹”“回元丹”便在天衍平原打出了名號，隻因這兩種丹藥乃是修真界的常備物品，也是消耗最大的物品。
可禍根……也由此種下。
“藥王穀的人昨日又來了。”蘇芸低聲道，“說凡塵閣的丹藥裡摻了禁藥，要查封丹堂。”
“顧清弦如何應對？”
“他賠了三千靈石，又送了三瓶上品清心丹，才將人打發走。”
蘇芸抿唇，“可這般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可這……蘇正元又何嘗不知？
藥王穀聯合玄丹閣、百草門等六大丹道勢力，這十年間明裡暗裏打壓凡塵閣不下百次。若非蘇家還頂著“天機城三大家族”的名頭，怕是早就被連根拔起。
昇仙會誓師大會上，天玄宗明明說此次昇仙會奪魁者的勢力，可得天衍宗庇護百年，三件獎勵可任選一件……
可是，他們卻失信了，不僅沒有承諾的百年庇護，也沒有將王沐的名字錄入天衍榜留名，隻是隨意將那三件獎勵之一的漆黑鐵片，交給了蘇家，便將此事草草揭過。
這樣一來，便更加劇了蘇家對蘇家不利的局勢。
蘇正元心念一動，那漆黑鐵片便出現在了蘇正元的手中，看著這巴掌大小且紋路模糊的鐵片，他思緒萬千。
他不知道……憑藉蘇家祖上積攢下來的這點兒家底，以及還能撐多久？
“祖父。”
蘇芸忽然抬頭，眼中閃著某種倔強的光，“您說……王沐他真的死了嗎？”
庭院裏，風驟起。
枯梧桐的葉子簌簌落下，有幾片擦過蘇正元的肩頭。
他沒有回答。
十年了，那扇青銅巨門崩塌後，墜入星骸空間的人，無一人歸來。九天仙宮曾派三位化神長老進行查探，可始終沒有結果。
“那片星骸……是絕地。”
這是淩虛帶回來的原話。
可蘇正元總覺得，那個叫王沐的年輕人，不該這般輕易死去。
“蘇姑娘這話問得有趣。”
廊下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隻見顧清弦一襲青衫，搖著摺扇走來。他的左頰多了道疤，是去年藥王穀的人“失手”留下的。可他那雙眼睛，依舊精明透亮。
“閣主若真死了，藥王穀何必這般著急打壓蘇家和凡塵閣？”他笑道，“他們是怕。怕閣主哪天回來，看見蘇家的產業被他們蠶食，看見蘇家的人被他們欺淩，怕閣主會提著劍上門討債。”
蘇芸一怔。
顧清弦收起摺扇，正色道：“蘇家主，晚輩今日來，是有件事情想與您商議。”
“說。”
“凡塵閣在南荒七十餘國、東海三千餘島的情報網，上月已全數鋪開了。”
顧清弦壓低了些聲音，“如今玄洲各大修真城池，都有咱們的暗樁。藥王穀這半年的丹藥流向、落天衍宗弟子的調動……甚至是他們搜捕‘噬道者同黨’的動向，咱們都能拿到第一手訊息。”
聞言，蘇正元的瞳孔微縮。
他早知道凡塵閣在做情報買賣，卻不知已鋪得這般廣闊。
“你想用情報，換蘇家的庇護？”他問，同時他也不解，自己家族遭此劫難，皆是因他恪守承諾，答應了王沐庇護於凡塵閣。
他不解，顧清弦此舉到底是什麼用意。
“不。”
顧清弦搖頭，“晚輩想用這份收益，換我凡塵閣的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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