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沐心中瞭然。
“這趙大，恐怕是勾結了外人，利用賬目上的手腳，將優質礦石以次品的價格倒賣了出去，中飽私囊了吧…”
這手段算不得高明，但在管理混亂、無人細查的黑雲礦點，卻足以瞞天過海。
王沐緩緩合上手中的賬冊，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但他並未立即聲張，而是將這幾處疑點牢牢記住。
現在，還不是揭曉謎題的時候，他初來乍到根基未穩，貿然揭破此事，趙大必會狗急跳牆，反而對自己不利。
他抬眼望瞭望天色，已是酉時將至。
礦洞深處傳來監工呼喝與礦奴疲憊的腳步聲，預示著今日的勞作也即將結束。
王沐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灰塵，然後將那幾箱賬冊重新歸置好，彷彿什麼也未發生一般的走向礦洞出口，準備履行他“副使”的職責，清點收繳今日的礦石。
趙大見王沐出來，臉上又堆起那副假笑：“王副使，賬目查得如何？可有什麼發現？”
王沐卻神色平淡的搖了搖頭：“陳年舊賬，雜亂無章，一時難以理清，預計還需些時日。”
聞言，趙大心中更是得意，隻覺得這書生果然拿這爛賬沒辦法，便假意寬慰道：“無妨無妨，本就是陳年舊事，上邊也沒有規定時限，王副使慢慢查便是，不必急於一時。”
他心中卻暗自冷笑：“查吧查吧，就算查到頭昏眼花，諒你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王沐不再多言，目光轉向了那些正拖著沉重礦簍而蹣跚而出的礦奴，他的神識悄然掃過那些礦石，數量、品質，瞬間瞭然於胸。
同時，他也敏銳地注意到，今日礦奴們的臉色似乎比往日更加蒼白，眼神中也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空氣中，除了慣有的硫磺與汗臭，似乎還隱隱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王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看來，這丙字區的水，遠不止表麵上這般平靜，這暗流洶湧的黑雲礦點，似乎正有新的風波在醞釀。”而他這位新來的“王副使”，已然置身於這旋渦之中了。
王沐每日辰時點卯，酉時收繳礦石，言行舉止皆與尋常監工無異。
他大多時間隻是沉默地坐在草棚角落，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心神兩用。
他一邊以強大神識精確引導著“淵渟”，如履薄冰般吞噬著廢棄礦渣中稀薄且駁雜的靈氣；一邊則時刻警惕著周遭動靜，尤其是監工趙大那毫不掩飾的陰冷目光。
自那日查賬未能讓王沐難堪後，趙大雖未再明目張膽的挑釁，但暗地裏的小動作卻未曾停歇。
這些時日裏，趙大或是故意將難纏的刺頭礦奴分到王沐監管的區域，或是在礦石清點時吹毛求疵，言語間夾槍帶棒。
王沐皆隱忍不發，隻以不變應萬變，將種種刁難化解於無形，這番沉靜姿態，反倒讓趙大有些摸不著底細，一時不敢有更大動作。
這日午後，烈日炙烤著光禿禿的山岩，空氣中瀰漫的熱浪混合著硫磺的臭味，聞之令人窒息。
礦奴們習慣性地揮動著鎬頭，汗水混著礦灰在臉上淌出了泥溝，喘息聲也沉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連草棚下那些賭錢的護衛也顯得有些無精打采，骰子落地的聲響都稀疏了不少。
王沐依舊坐在老位置，看似假寐，神識卻如一張無形細網籠罩著整個丙字區。
忽然，他心神微動，感知到礦點入口處傳來一陣不同於往常的靈力波動，似乎有生人正朝這邊而來。
他並未睜眼，隻將神識收斂得更為隱秘，如同蟄伏的獵手一般靜靜的觀察著。
不多時，隻見數道身影出現在了礦洞入口的坡道上。
為首者是一名身著月白錦緞長袍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齣頭年紀，麵容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養尊處優的貴氣，修為赫然僅在鍊氣六層。
其身側跟著兩名氣息沉穩、眼神銳利的隨從，都隻在鍊氣四層修為，顯然是護衛之流。
而平日趾高氣揚的劉管事，此刻正半躬著身子，賠著笑臉在前引路，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這一行人的出現，立刻打破了丙字區沉悶的氛圍，賭錢的護衛們慌忙收起骰子，站起身子垂手而立。
監工趙大更是丟下皮鞭，一路小跑著迎上前去，臉上堆滿了受寵若驚的諂笑。
“哎喲！什麼風把天青少爺您給吹到這醃臢地方來了！小的趙大，給少爺請安！”趙大嗓門洪亮，生怕旁人聽不見。
那被稱作“天青少爺”的年輕人，目光淡淡掃過狼藉的礦場，掠過那些眼神麻木、衣衫襤褸的礦奴，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乎對這裏的汙濁環境頗為不適。
他並未理會趙大的殷勤，隻是對劉管事道：“劉管事，奉家父之命巡查各礦點近況。此處便是丙字區？”
劉管事連忙躬身答道：“回少爺的話，正是丙字區。此地主要開採黑紋鐵與低階火磷石，近日……近日產出尚算平穩。”他話語間略有遲疑，眼神卻下意識地瞟了趙大一眼。
趙大立刻介麵，聲音洪亮：“少爺放心！有小的在此盯著，絕不敢有絲毫懈怠！定叫這些懶骨頭使出十二分的力氣，完成族裏交代的份額！”說話間，他還示威似的揚了揚手中的皮鞭。
那天青少爺不置可否，目光隨意地在礦場內掃視。
當他視線掠過草棚時，恰好看到了靜坐其內的王沐，其他人都已起身恭迎，唯有王沐依舊安然坐著，在這紛亂場景中顯得格外突兀。
見狀，趙大眼中立馬就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立刻尖聲喝道：“王墨！你好大的架子！天青少爺親至，你還不快滾過來見禮！”
王沐心中冷笑，知道這趙大又想借題發揮，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的正欲起身依禮相見。
然而，當他與那位“天青少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時，這位少爺的目光卻是微微一怔。
他死死盯著王沐那張經過些許偽飾、卻依舊難掩眉眼輪廓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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