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礦點丙字區的日子，便在這灰暗與壓抑中一天天過去。
王沐每日辰時點卯，酉時收繳礦石，看似與其他監工無異。
他依舊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大多時間隻是坐在草棚角落，閉目養神。
礦奴們起初對他那日出手救人還存著一絲好奇與感激，但見這位新來的王副使之後並無更多舉動，也就漸漸淡忘了。
畢竟，在這吃人的礦洞裏，能活下去就已用盡全部力氣，哪還有餘暇去琢磨他人的心思。
可是，監工趙大對王沐的敵意卻是有增無減。
那日王沐當眾駁了他的麵子，雖未起直接衝突，但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趙大在這丙字區作威作福慣了，豈容一個新人來挑戰他的權威？
隻是他摸不清王沐的底細，又礙著其“副使”的名頭，一時不敢明目張膽地報復，便隻能使些陰損手段罷了。
這日清晨，
礦奴們剛剛下礦不久。
趙大挺著肚子就晃悠到了王沐歇腳的草棚下。
他臉上堆著假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王副使，今日恐怕要勞您大駕了。”
王沐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並未接話。
趙大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暗罵，麵上卻笑容不變的繼續說道：“上頭剛傳下命令，說是庫房裏積壓的一批舊賬目對不上數，牽扯到幾年前的一批礦石出庫。”
他指了指堆在棚角那幾箱落滿灰塵的賬冊。
“劉管事吩咐下來，讓咱們丙字區也自查一番。您看，我這粗人一個，哪裏懂得這些彎彎繞繞？”
“王副使您是文化人，又得劉管事看重，這核對賬目的精細活兒，非您莫屬啊！”
他說得冠冕堂皇，眼神卻閃爍著狡黠的光。
這幾箱賬冊，多是陳年舊賬，涉及多年前的舊事，覈查起來肯定是極為耗時費力。
趙大此舉，明擺著就是故意給王沐上眼藥，沒事找茬來的！
若王沐查不出問題，便是無能；若查出問題，牽扯到前任或是更早的糊塗賬，那就更好了，讓他惹上一身騷…
這，
可謂是一石二鳥的毒計一條！
王沐目光掃過那幾箱賬冊，神識微動，便已感知到其上沾染的陳腐氣息與混亂的靈力印記。
他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淡淡應了一句：“既是管事吩咐，王某自當儘力。”
見王沐答應得如此痛快，趙大倒是愣了一下，隨即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辛苦王副使了！礦洞那些瑣事自有我盯著，您就安心在此查賬便可。”
說完，他得意地瞥了王沐一眼，轉身吆喝著，又去驅趕礦奴了。
王沐不再理會他，起身走到那幾箱賬冊前。
他隨手拿起一本，拂去封麵厚厚的灰塵，露出來下麵模糊的字跡。
賬冊用的是最劣等的黃麻紙，墨跡也多有暈染，記錄的方式也是雜亂無章，時而按日期，時而按礦坑，時而按礦石種類，毫無規律可言。
尋常修士看了，隻怕會頭暈眼花，難以理清頭緒。
但王沐不同，這可難不倒他。
他自幼在恆豐典當行長大，算盤賬目便是他的啟蒙之學。
加之他遠超同階的神識強度，這些在旁人看來如同天書般的混亂記錄，在他眼中，卻漸漸浮現出內在的脈絡。
他並未急於翻看，而是先靜心凝神，指尖輕輕撫過賬冊表麵。
一縷極其細微的神識之力，如同清泉般無聲無息地滲入紙張纖維之中。
他在以一種獨特的感知方式，去捕捉那些殘留的書寫痕跡、墨跡的深淺、甚至書寫者當時可能留下的微弱情緒印記。
與此同時，他丹田內的淵渟氣旋依舊在緩緩旋轉，悄無聲息地汲取著來自廢棄礦渣的稀薄靈氣。
而他的主要心神，則已沉入到這賬目的海洋之中。
隻見他指尖翻動書頁的速度越來越快，起初還是一頁頁看過，到後來幾乎是目光一掃，便將整頁內容刻入腦海。
他不需要紙筆，所有的資料都在識海中自動歸類、排列、演算。
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數字，在他強大的心算能力下開始彼此勾連，顯現出隱藏的邏輯。
時間悄然流逝，日頭漸高，又漸偏西。
草棚下，王沐的身影始終端坐不動，隻有指尖偶爾劃過書頁的細微聲響。
賭錢的護衛們換了幾撥，見他始終埋首賬冊，有人露出同情之色，有人則是不屑地撇嘴，隻覺得這新來的副使果然是個書獃子，被趙大輕易就拿捏住了。
趙大偶爾路過，看到王沐對著賬簿假裝出來那愁眉苦臉的樣子，他心中更是快意，隻覺得大大出了口惡氣。
然而，他們都不知道的是，王沐的識海中正上演著怎樣一場精密的推演。
無數的數字如同溪流匯入江河般，在他心神的引導下奔湧向前，逐漸勾勒出一幅關於丙字區數年礦石產出、入庫、出庫的清晰圖景。
漸漸地，
一些不和諧之處開始浮現。
比如，某個月份記錄的礦石產量，與同期礦奴的傷亡人數及開採坑道的深度，存在著細微卻難以解釋的偏差。
又比如，幾筆標註為“損耗”或“試驗性開採”的出庫記錄，其數量和價值，遠遠超出了合理的範疇。
王沐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三年前的一批“黑紋鐵精礦”的出庫記錄上。
根據賬目記載，這批精礦因“品質不純，含雜過高”而被折價處理，賣給了一個名為“百鍊坊”的小型煉器鋪。
但王沐結合當時礦脈的分佈圖以及開採記錄推算，那個時期丙字區產出的黑紋鐵，品質恰好是近幾年來最高的。
且那“百鍊坊”他略有耳聞，規模極小，即便是折價處理，他們也根本無力吞下如此大批量的精礦。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筆記錄的墨跡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屬於趙大的靈力印記！
雖然這印記已被刻意模糊，也已幾乎消散，但在王沐敏銳的神識感知下，依舊無所遁形。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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