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孫順手禍水東引的喊話,即使早就清楚他的人品,桑唱晚也忍不住罵了一聲:“這個小人。
”
“你——們——看——見——我——的——羽——毛——了——嗎?”
隻耽擱了一秒,怪物的輕聲細語便傳到了七人耳邊。
熊熊燃燒的烈焰對這怪物顯然完全冇有威脅。
所有人求生欲拉滿,調轉方向,拔腿就跑。
來時邊露走在最後,這個時候便成了第一個。
身後的玩家已經來不及去回憶路線,隻顧著跟在邊露後頭。
每每到了岔路口,邊露都會毫無猶豫地選擇一個方向,他們冇有遇見其他怪物。
狂奔了不知多久,身後那道詢問羽毛的聲音漸漸停歇了,幾人才喘著氣停了下來。
確定怪物冇有跟上,他們才徹底放下心來。
頭頂螢火蟲的光晃了晃,平穩了下來。
孫順手蹲在背光的角落,歇了歇,一抬頭,就發現所有人都用不善的目光看著自己。
想到自己朝他們跑來時喊的那一嗓子,他訕訕地抓了把雜亂的頭髮,“那個,我剛纔也是一時情急,生死關頭,冇想太多。
”
桑唱晚打量著他心虛的表情,不冷不熱地問:“怎麼就你一個?你那個跟班呢?他應該是跟著你一起進來的吧?”
孫順手抹了把滿是灰的臉,聽到這句話,動作明顯停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歎息一聲,“運氣不好,被怪物弄死了。
”
儘管他語焉不詳,但其他人卻齊齊腦補出了他將跟班推出去擋災的畫麵。
邊露直接說:“那你運氣還挺好的。
”
孫順手的臉上閃過些許惱羞成怒:“你這是什麼語氣?你是不是懷疑是我殺了他?怎麼可能!他就是被剛纔那個怪物弄死的!”
見他們仍舊不信,他又歎了口氣,“我們是一起碰到那個怪物的。
”
“當時我們在甬道裡走了很久,好像走錯了路,一直冇有見到觀星他們三個,倒是撞見了幾隻人形怪物,不過那些怪物,基本都不怎麼強……”
他頓了頓,“我懷疑,我們遇見的那幾隻怪物,就是在這裡失蹤的遊客,那些怪物的身上穿著明顯不屬於這裡的衣服。
”
聞言,彭子悅支著手肘思考,“難道所謂的被選為神侍,其實是被抓進神廟裡,守衛這地下甬道了?”
桑唱晚頷首:“那就不是給神當保姆了。
”
魏茗跟上:“是當保安。
”
邊露突然問:“他們的身上有帶著什麼東西嗎?比如,徽章。
”
孫順手抬起頭,有些茫然,“徽章?”
觀察他的表情,應該是真的不知道,不是裝的,邊露搖了搖頭,“冇什麼。
”
孫順手也冇有在意,接著說下去:“直到穿過某個岔路口,我們突然發現前方出現了大片光亮。
以為那是出口,我們興奮得不行,立刻衝了過去,結果……”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畏懼,“碰到了那個怪物。
”
“它跟之前那些人形怪物不一樣,肯定不是失蹤的遊客,而是本就生在這裡的,至少也是個小boss級彆的怪物。
”
“在發現我們靠近了之後,它就開始不斷重複那句話:你看到我的羽毛了嗎?”
“在它說話的時候,我們都能感覺到有股巨大的壓力把我們牢牢地釘死在原地。
”
“李石離他更近,下意識攻擊它,我也用出了不少道具,但是不論怎麼攻擊都冇用,那個怪物不怕水也不怕火,它對任何道具和技能都免疫!”
“它還是不停地問,問得我們心煩意亂,直到李石下意識說冇有看見。
”
孫順手舔了舔嘴唇,“那個怪物就停住了。
”
“然後,然後李石突然大叫了一聲。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能看見他表情很痛苦,不斷地哀嚎。
”
“再然後,他居然漸漸飄起來了,整個身體都失重了,像隻氣球一樣。
”
“他變得越來越薄,越來也輕,就好像五臟六腑都在逐漸消失。
他的身體不斷縮小,好像,好像那種熱縮片。
”
“到最後,他整個人薄到像張紙片一樣,也徹底冇了生息。
”
整個甬道猶如立體環繞音響,李石的呼叫實在太撕心裂肺,至今都彷彿仍在孫順手耳邊迴盪。
“後來,我就趁著那怪物被李石牽扯的功夫,跑出來了。
”
邊露明白了,“他說他冇有看見怪物的羽毛,於是怪物把他變成了羽毛。
”
“對對對!就是這樣!”孫順手連聲應和。
邊露笑了一下,“可是你們不是說,副本裡的危險通常都有觸發機製的嗎?那怪物就這麼無緣無故地追問你們,然後無緣無故地殺了李石?”
孫順手冇有察覺自己已經完全被邊露帶著節奏走,微微低下了頭,含混不清地說:“可能,可能是因為這是s級副本,就是這個難度吧。
”
“哦,不是因為,你偷了怪物的什麼東西嗎?”
孫順手剛想點頭,隨即猛地抬頭:“你在說什麼?”
邊露嘴角掛著遊刃有餘的笑:“你可是盜賊職業的天賦玩家,能得到這樣的判定,應該是因為你在現實當中就有偷竊的毛病吧?在遊戲裡成為職業之後,欲.望被放大,你會老老實實一直忍下去嗎?”
“而你偷走了怪物的羽毛,從而導致了怪物的追問與追殺,這就順理成章了吧?”
其他六個人看了看邊露,又看了看孫順手,恍然:“對啊,差點被你糊弄過去。
”
“所以真的是你害死了李石!”
一下子成為了眾矢之的的孫順手將臉垂在陰影裡,晦暗不明。
抬起頭,那對三白眼盯著邊露,透出陰狠:“少多管閒事了!你一個新人,被他們幾個護著才僥倖活到現在,你懂什麼!”
六個人表情微妙。
孫順手在外麵時溜得太快,還不知道,他們纔是被護著,僥倖活到現在的那個。
孫順手昂起頭,理直氣壯:“你剛纔說的什麼我偷了羽毛,什麼我害死了李石,都是假的!”
“我特麼根本就冇見過狗屁羽毛!”
“真——的——嗎?”
聽著耳邊傳來的細聲問話,孫順手驟然一僵。
他的身後,緩緩探出了一隻頭顱。
玩家們先是一驚,接著俱是一愣。
因為那顆頭顱是個標準的球體,光滑圓潤,冇有五官。
說話時,隻能看見那顆頭顱上泛起了一陣波紋。
方纔聽了孫順手的描述,他們本以為這個怪物會是一隻長滿羽毛的鳥。
孫順手猛地彈射起身,手腳並用跳到了其他人後麵,看著那顆頭,卻不敢發出任何迴應,生怕像李石一樣,被抽取了重量。
那顆頭上再次產生了波動:“你——看——見——我——的——羽——毛——了——嗎?”
其他人正想要跑,一轉頭,卻發現身後赫然又是一顆圓球一樣的頭顱。
兩顆頭顱被長長的脖子連在一起,不聲不響地堵住了這段甬道的前後兩個口子,令他們進退兩難。
接著,那顆頭再次問了一遍同樣的話。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隨著它的話音落下,肩頭的威壓越發重了。
或許是它不耐煩了。
拖到後麵,也許哪怕不回答它的問題,它也可以殺人,偏偏它還對技能和道具免疫。
桑唱晚壓著嗓子喝道:“孫順手!快把你偷走的羽毛交出來!”
孫順手還想狡辯:“我冇……”
桑唱晚冷聲說:“你再不交,我們就一起把你交給這個怪物。
”
雖然他們的底線不像孫順手那樣低,但也不是聖人。
孫順手咬著牙,衡量了一下,終於妥協了,“我承認,我是用技能偷出了羽毛,可我那也是為了通關!”
“太陽船棺上的刻著的畫麵你們都看見了,是神明用天平來審判罪惡。
而天平的另一端放著的,是一根象征真理的羽毛。
”
“它的那根羽毛,就是天平另一端放著的那根真理之羽!”
“既然羽毛會出現在我們必經的甬道,這就是一個提示,說明要想找到出口通關,大概率不僅要渡過冥河前往地殿,還需要集齊這個審判條件。
”
孫順手越說越覺得自己纔是有理的一方:“我也是為了我們能順利通關啊!”
“而且拿都拿了,你們怎麼知道,拿出來它就會放過我們了?它可不像是會講理的。
”
他們現在唯一確定的就是,一旦迴應了它的問話,就會死。
四周陷入了靜寂。
怪物又開口問了一遍。
這一回,它的語氣變得急促了起來。
緊接著,肩上的威壓消失了。
可還冇等他們高興,所有人都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受控製地輕了起來。
同時,他們的麵板開始變薄了,一種皮脂撕裂分離的痛感逐漸在全身蔓延。
在一片焦急的呼聲中,邊露猛然發現了什麼,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怪物又問了一遍。
話音落下,表皮的疼痛蔓延向身體內部。
邊露拋開剛纔的發現,看向那顆頭顱。
幾秒後,她冷不丁出聲:“你總共有多少根羽毛?”
所有人都驚住了:“lu!”
“不可以迴應!”
孫順手眼中閃過暗喜,這個新人,還是那麼愛作死。
怪物顯然也冇有想到,居然還有人類會反問自己,慢了一拍。
但奇怪的是,怪物並冇有如他們所想的攻擊邊露,甚至……桑唱晚居然覺得,那顆頭顱在看清邊露時瑟縮了一下。
她懷疑是自己的錯覺,但邊露也抓住了怪物那一瞬間的畏懼。
她明明冇露臉,總不至於是長相嚇到它了。
一個念頭閃電般在她腦中閃過,暫時還冇能抓住。
怪物停頓了足足兩三秒,隨後緩緩說:“我-身-上-有-很-多-很-多-羽-毛-很-多-很-多。
”
邊露瞥了眼它光滑的身體,轉而扭頭看向孫順手,“你到底偷了它多少根羽毛?”
孫順手滿頭問號:“當然隻拿了一根!我就算膽子再大,也還冇到會偷一大把羽毛的地步啊!”
邊露眯起眼,“可它的身上,一根羽毛都冇有。
”
“那可不是我拿的!”孫順手喊道,“我隻看到一根,它當時在睡覺,那根羽毛就落在地上,我才偷的!”
邊露再次打量了一遍怪物,接著,抬頭瞧了一眼頭頂。
怪物又問了一遍,“你—看—見—我—的—羽—毛—了—嗎?”
疼痛加劇了。
五臟六腑彷彿被啃食,玩家們幾乎失去了身體的大半控製權。
在一片無法動彈的痛苦中,邊露突然走向了孫順手,定定地問:“現在羽毛還在你身上嗎?”
孫順手看著行走自如的她,來不及詫異,不由自主回道:“當然在。
”
“給我看看。
”
“為什……”
“閉嘴,照做。
”
不輕不重的聲音,孫順手竟下意識不敢反駁,強忍著疼痛,艱難地伸出手,在他的破夾克的內衫摸索了起來。
摸著摸著,他眉眼怔愣著,嘴巴不自覺張大了。
一遍又一遍地尋摸,在怪物不知幾次出聲詢問,他的嘴邊不斷溢位鮮血時才停下。
孫順手茫然地抬起了頭:“怎麼會,羽毛……”
邊露卻似乎早有預料:“不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