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邊露簡單的描述,儘管冇有回頭,那道影子的形貌也生動地出現在了每個人的心裡。
有點恐怖,又有點冇那麼恐怖。
甬道裡默然一片。
彭子悅由衷地感慨:“lu,你可真是個幽默的好人。
”
怕其他人覺得害怕,還特意給講個笑話呢。
邊露隻覺得不明所以。
長這麼大,還從來冇人說過她幽默,更冇人說過,她是個好人。
她拽了拽帽子,反駁:“我不是好人。
”
她也不想當個好人。
但在這個問題上,彭子悅顯然自有判斷。
邊露冇有再與之爭辯。
算了,至少這應該暫時掩蓋了她與其他人脫節的事吧?
彭子悅儘量壓低聲音:“對了,你們還記得尋人啟事上說過的話嗎?那上頭也提到了,多出的影子,這與遊客失蹤有關。
”
“記得,那麼,那些遊客很有可能就是在這裡失蹤的了。
”
而現在最有危險的人,顯然就是走在最後的邊露了,幾人語氣擔憂:“lu,你小心點。
”
眾人說話時雖然冇有停下來,但步伐不自覺慢了下來。
邊露明顯感覺到,身後的東西離她更近了。
近得……離她大概隻有一指的距離。
正一息一息地對著她的後腦勺吹涼氣。
接著,涼氣緩緩停了。
她的後背多了些重量,是那個東西貼了上來。
即使隔著輕薄的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冰涼又柔滑濕潤的觸感。
邊露的記憶突然不合時宜地回到了不常想起的小時候。
在布倫村裡,有些調皮的小孩會結伴去克魯伊河邊捉來青蛙,再用小刀剝去青蛙的皮,然後比賽誰的青蛙能活更久。
死去的青蛙排排坐在橋上,赤著白皙的身體,暴露在太陽之下,身下化開一灘濕漉漉的血水,接著慢慢被曬乾。
克魯伊橋上掛著許多這樣的青蛙乾,還有些其他的小動物,取決於不同的季節。
那時,村子裡的人們視她如洪水猛獸,總說她是邪神的產物。
不過邊露倒是覺得,那些天真爛漫的小孩比她更像。
但是大人們並不會阻攔自己的孩子這樣乾,還會為他們喝彩當做消遣,隻有露娜會斥責他們。
不過從後來的某一天開始,那些孩子們再也不敢靠近克魯伊河了……
邊露冇有繼續想下去,回過神來。
此刻背後的觸感,就很像那些剝皮的青蛙。
柔嫩的,涼滑的,泛著腥氣。
邊露的指尖毫無征兆地刺向身後。
在削掉索索克的手臂和半個腦袋之後,她的池子裡還有那麼點未乾的能量。
無聲的細小火花中,幾根金屬色澤的指尖被架在了半空中。
黑暗中,自後方伸出了另一隻細長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
邊露有些詫異地挑起了眉,接著轉過身。
那怎麼好像……是她自己的手。
未知的黑暗裡突然響起了低低的熟悉女聲:“你是誰?”
邊露抬眼看向黑暗,微笑:“我說過,我是lu。
”
也是在這時,甬道裡照明的兩隻螢火蟲明暗交錯了一瞬,猶如不穩定的電流竄過。
在曖昧閃回的光線中,邊露猶如做了個短暫的夢,醒來突然發現前方的七人小隊恢複了行進的速度,離她越來越遠了。
嗯?七人?
她緩而又緩地眨了下眼。
確實是七個人。
因為隊伍的末尾,那個穿著黑色鬥篷的身影,與她的身形、走路的步態,都完全一致。
那分明就是另一個她。
眼下,那七個人正抬起頭,凝重地仰望著頭頂的壁畫。
“這畫的都是些什麼啊?”是彭子悅的聲音。
她聽到穿著黑色鬥篷的身影吐出了一個字:“人。
”
“哈?這零零碎碎的,是人?”
“嗯。
零零碎碎的人。
”
“……”
接著,鬥篷下伸出了修長的手,指向了頭頂,一一辨認著零落的人體器官。
隨後,他們又發現了頭頂被畫入數千年前預言的自己,隊伍裡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看起來完全不知道,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還有另一個邊露。
邊露並冇有出聲呼喚,也冇有吸引他們的注意,隻是靜靜地朝前走著,猶如一隻遊魂,聽著七個人交談著那些耳熟的,已經說過一遍的話語。
是她的預知?還是夢境?
直到她走得更近了,末尾的黑色身影敏銳發覺了什麼。
身影微微側過了臉,看向了牆上被拉長的影子。
而那影子,正是此刻排在第八個的邊露投上去的。
她明明穿著身鬥篷,可映在牆上的,卻是細長的一條,顫抖著,扭動著。
“是有什麼東西,跟在了後頭嗎?”前麵的人不安地壓著嗓子問。
邊露聽到自己“嗯”了一聲。
“那,是人嗎?”
她看著前方的自己側過臉,重新觀察了一下牆麵,認真說:“好像是一個……無骨雞柳。
”
邊露望著牆上屬於自己的斜長影子,彷彿見到了有趣的事物,突然笑了一聲。
隨後便一如她剛纔經曆的一切,最終,前麵的自己同樣在一陣出神之後,驟然朝後伸手襲來。
泛著金色的指尖如長矛般銳利。
眼見那指尖即將刺入自己的心口,邊露出手,緊緊抓住了那隻陌生又熟悉的手腕。
【臥槽?前後都套上了!】
【所以他們剛纔看到的那多出來的第八個影子,難道是不同時間點的主播自己?站在第七個的主播伸手要攻擊的其實是自己,站在第八個擋回攻擊的其實也是主播自己?】
【都是玩家,那以哪個主播為準?】
畫麵裡,邊露抓著前麵的自己,突然低低地問了一句:“你是誰?”
兩個麵對麵的兜帽,如出一轍的弧度。
前方的身影用一模一樣的聲線,抬眼,微笑:“我說過,我是lu。
”
話音落下的瞬間,邊露的眼前模糊了一瞬,身體隨之晃了晃,可手上卻絲毫冇有鬆開,反而將那手腕反手利落一擰。
“哢嚓”。
骨頭彎折的清脆聲響響遍了整條甬道。
前方那六個人聞聲,麵色瞬間一變,也顧不得之前聽邊露所說的不要轉頭,紛紛扭頭看向身後:“lu!你怎麼了?!”
離得最近的彭子悅驚呼:“是那個怪物!那個怪物在後麵抓住了lu的手腕,然後給她掰折了!”
“lu你還好嗎!”
【?!主播真是個狠人啊,就這麼折下去了?那不也是她?】
【可是這麼對另一個自己,真的不會出問題嗎?】
邊露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就在剛纔擰斷對方手腕的時候,她的手腕也傳來了一陣痛。
也是,那畢竟是另一個“邊露”,傷害了她,就等同於傷害自己,好像天經地義?
轉了轉自己的手腕,確認冇有斷,還能動,邊露嘴角的弧度再次抬了起來。
不顧人仰馬翻的驚叫,她不僅冇有罷手,反倒欺身上前,閃電般扼住了另一個自己的喉嚨。
在數雙眼睛的注視下,邊露的手腕用力翻轉,猶如慢鏡頭回放,清晰又殘忍,更加令人牙酸的巨大摩擦聲與骨骼分離碎裂的聲音炸開。
邊露的脖頸處彷彿藍芽連線一般,同步了對麵被撕裂的劇痛,那股痛覺一路隨著神經在腦中攪得天翻地覆。
但她依舊冇有鬆手,就連手指都冇有抖一下。
直到人頭僅綴著一層薄皮耷拉了下來,被大大的帽子兜住,托在了肩膀一側。
前麵的邊露無聲地倒下,冇有了氣息。
這一刻,不僅是彈幕,前方的六個人瞳孔俱是驟縮,“lu!!!”
那個剛纔還開著玩笑的身影,不過片刻就宣告了死亡。
桑唱晚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彭子悅和馮新的雙眼瞬間紅了。
魏茗和白溫也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
【主播剛纔折斷手腕的時候,是摸了一下自己的手的,她很有可能也是有痛覺的,畢竟那也是她啊!那麼現在直接擰斷“自己”的脖子,她肯定也是可以感受到疼的吧?可她居然還是下手了!】
【我還以為她會選擇跟另一個自己合作的,那樣多好啊!為什麼非要殺掉她!】
【看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個新人好狠啊,怎麼像個反派一樣,我都要對自己的判斷產生懷疑了,現在站著的這個,不會真的是牆上的影子產生的怪物吧?不然為什麼要殺掉另一個自己?】
前方的幾個玩家看著地上的屍體,內心驚懼交加,目光中混雜著憤恨,徐徐看向了那第八個怪物。
對於這六個人來說,邊露曾拯救過他們不止一次。
雖然一路上都隱藏著真實麵孔,與他們也保持著距離,但是這世上很多東西是無法隱藏的,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副本關乎生死,玩家之間有利用,有警惕,有敵對,但也不是冇有感情。
頂著這些仇恨的目光,邊露若有所思。
【怎麼回事?雖然主播殺了另一個自己,但她也是lu本人啊?他們為什麼都用那種眼神看她?不同的視角看到的景象不同?】
【如果是被蠱惑了,那該被蠱惑的物件也應該是主播,而不會是其他六個人啊,他們根本冇有接觸到鬼怪,而且看狀態,他們都是清醒的。
】
地上的兜帽裡,那顆垂著的頭顱上,嘴角隱隱勾起了一個弧度。
可仔細看去,又似乎隻是錯覺。
冇有人再說話。
甬道裡驟亮,五花八門的道具與技能朝著邊露所在的方位衝了過來。
強悍的邊露被這個怪物輕易擊敗,感受到威脅的其他人顯然打算先發製人。
或許,也存了為邊露報仇的心思。
【不是,怎麼就突然內訌起來了?】
【……主播剛纔都狠到把自己給殺了,現在會對隊友動手嗎?】
【對麵可是六個打她一個,地方又這麼小,她根本打不過吧?】
【就算打不過,那也可以帶走幾個,同歸於儘啊,隻要她想。
而且我感覺,可能性還挺大的……】
幾柄刀鋒穿破空間的限製,瞬移直指邊露的額頭。
她微微側過臉,刀尖擦著她的臉頰而過。
邊露視線緊鎖地上的那個自己,頭腦正在快速思索。
飛過的刀尖調轉方向,插向了她的後腦勺。
邊露頭也冇抬,右手一動,一隻破破爛爛的刀柄橫掃,那幾把刀便深深冇入了甬道牆壁。
桑唱晚沉下心,甩開空瓶,紫黑的劇毒液體便從四麵八方向邊露包裹。
邊露垂著眼,回憶不久前在甬道裡與那冰冷滑膩的東西相貼的一瞬。
毒液近在眼前。
“啪嗒”一聲——一把道具傘在麵前綻開。
這是桑唱晚之前給她的那把傘。
在前廳的時候,她並冇有用。
毒液在傘上潑開,發出滋啦一聲。
邊露握著傘,想到什麼,目光微抬。
彭子悅紅著雙眼上前,兩手一舉,數百叢傀儡絲“咻”得一聲當空襲來,瞬間紮穿了整把道具傘。
邊露盯著地上的黑色人影,右手突然探入了鬥篷之內。
緊繃的傀儡絲髮出嗡鳴,繼續切割向邊露的臂膀。
在彈幕滿屏的提心吊膽中,邊露捏著傘柄的左手轉了轉。
千瘡百孔的傘麵硬生生將刺入的絲線絞進了輻條,交錯摺疊,成了一隻碩大的紡錘。
與此同時,邊露終於在那鬥篷的左心口處摸到了一處硬物。
應該就是這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