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又去了周德明家。
現場已經解封,門虛掩著,封條撕了。他推門進去,屋裡比上次更冷清——傢俱蒙著白布,落了一層灰,空氣裡陳舊的黴味很重。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站在客廳中央,從口袋裡掏出那封蘇文淵最後一封信的影印件——他們來了。快跑。字跡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刺眼。
能不能再看一次?
林深盯著那張紙,腦子裡反覆推演。前兩次都是在現場觸發的。第一次是案發後,他閉眼還原現場的時候——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案子,都是兇手怎麼進怎麼出。第二次是他主動回想,手搭在收音機上——他努力回憶每一個細節,然後被拉進去了。有什麼共同點?專注。對案子的執念。還有——這個地方。周德明死在這裡。1987年的線索指向這裡。這個地方,像是個錨點。 【記住本站域名 ->.】
他蹲下去,把影印件攤在地上。蘇文淵的筆跡,周德明的鉛筆字。我去了。我看見了。我後悔了。
閉上眼。1987年。三車間。周德明推開門——
眼前一黑。
來了。
林深聽見自己的心跳,沉重,緩慢。然後光來了,帶著刺鼻的焦糊味。
不是周德明家。是別的地方。
廠房。老式的,水泥地麵,鏽跡斑斑的機器。牆上貼著安全生產的標語,字跡已經褪色。林深站在一條走廊裡,兩邊是緊閉的車間門。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他往聲音的方向走。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拐過彎,看見一群人圍在一扇門前。門半開著,裡麵冒出黑煙。
「讓開!讓開!」有人擠進去。林深跟在後麵。
門裡是實驗室。燒焦的機器,坍塌的隔斷,地上躺著三個人。兩個穿著白大褂,一個穿著工裝。穿工裝的那個——周德明。他趴在地上,手伸向不遠處的一具屍體。蘇文淵。眼鏡碎了,白大褂上全是血。
林深想走近,腿卻動不了。他隻能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衝進去,看著有人探蘇文淵的鼻息,搖頭。死了。
周德明被人扶起來。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蘇文淵的屍體。然後他轉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林深身上。
林深的心臟漏了一拍。周德明在看他。周德明能看見他。
不對。周德明看的不是他。林深順著那視線回頭——他身後站著一個人。
灰夾克。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
那人就站在林深身後,隔著不到半米。林深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古龍水,混著煙味。和碎片裡那個擰煤氣閥的男人,一模一樣。
那人也在看周德明。然後他動了。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德明,又指了指地上的蘇文淵。動作很慢,很清晰。像是在說:你看見了。你完了。
周德明的臉更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人群擠開了。
灰夾克男人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林深想跟上去,腿卻像灌了鉛。他眼睜睜看著那人拐過彎,消失在視線裡。
畫麵開始碎裂。
天花板,牆壁,地上燒焦的機器——一切化作閃爍的碎片。林深想喊,喉嚨發不出聲音。在碎裂的縫隙裡,他看見灰夾克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又是那個笑。嘲諷的,冰冷的。像是認出了他。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林深猛地睜眼,大口喘氣。他還在周德明家的客廳裡,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封影印的信。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漏進來。
他撐著地麵站起來,腿在發軟。剛才那是——1987年的事故現場?他看見了?他看見了蘇文淵的死,看見了周德明,看見了灰夾克男人——
那個男人。他在1987年就在。他在事故現場。他對周德明做了那個手勢——你看見了。你完了。
三十多年後,他來滅口。因為周德明看見了。周德明看見了什麼?看見了他?看見了他殺蘇文淵?
林深的手在抖。他掏出手機,給陳建國打電話。響了一聲,接了。
「師父。我又看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在哪兒?」
「周德明家。」
「等著。」陳建國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後,陳建國推門進來。他看了眼林深蒼白的臉色,沒多問,遞過來一瓶水。「喝點。」
林深灌了幾口,把剛纔看見的說了。1987年的事故現場。蘇文淵死了。周德明在場。灰夾克男人也在——他對周德明做了個手勢,像是在威脅。
陳建國聽完,點了根煙。他站在窗邊,背對著林深,很久沒說話。
「師父?」
「那個人。」陳建國的聲音很輕,「你確定和殺周德明的是同一個?」
「確定。身形,味道,還有那個笑——一模一樣。」
「三十多年了。」陳建國吐出一口煙,「三十多年了,他一點沒變?」
林深愣住。對啊。1987年到現在,三十多年。當年那個人如果是二三十歲,現在該五六十了。身形會變,走路會變。可碎片裡的那個人——
「除非。」林深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乾,「除非他不是普通人。」
「什麼意思?」
「師父,您說蘇文淵的研究跟時間有關。」林深站起來,「如果……如果那個人也能穿越時間呢?如果他能在不同年代出現,卻保持同一個樣子?」
陳建國沒回頭。他掐滅煙,聲音很沉:「這種話,別在外麵說。」
「可是——」
「我知道。」陳建國轉身看著他,「我信。但別人不會信。小林,你身上發生的事,你看見的東西——隻能爛在肚子裡。明白嗎?」
林深點頭。他明白。一個能看見過去的警察,一個三十多年來容貌不變的神秘殺手——說出去,要麼被當成瘋子,要麼被盯上。
「你這次看到的,值了。」陳建國掐滅煙,聲音低下去,「灰夾克對周德明做手勢——我們之前隻是推測周德明是目擊者,現在坐實了。他看見了那人殺蘇文淵,所以三十多年後要被滅口。明天去鍾啟明那兒,必須拿到周德明留下的東西。歸零在清理證人,我們得搶在他們前麵。」
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能力有用。他看見的碎片,變成了能推動案子的線索。
「回去吧。」陳建國說,「明天去見鍾啟明。也許他能告訴我們一些事。」
林深跟著師父往外走。下樓梯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師父,周德明看見的——是那個人殺蘇文淵的過程嗎?」
「不知道。」陳建國沒停步,「也許。也許他看見的更多。」
更多。比如什麼?比如那個人怎麼來的?怎麼走的?比如——時間?
林深沒再問。他跟著陳建國走出樓道,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寒意。他回頭看了一眼周德明家的窗戶。黑著,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灰夾克男人。1987年。2025年。他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時間,來清理一個證人。身形沒變,動作沒變,連那個嘲諷的笑都沒變。他是人嗎?如果是,怎麼能在三十八年裡保持同一副樣子?如果不是——他是什麼?
林深站在樓道裡,點了根煙。雨還沒下,但風已經涼了。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德明家的窗戶——黑著,像一隻沉默的眼睛。趙德海也交出了相簿,也說了三十年前的事。下一個會是誰?
他得查下去。在他們清理完所有證人之前,找到答案。
林深掐滅菸頭,往小區門口走。拐過花壇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三號樓的某個視窗,窗簾動了一下。不知道是風,還是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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