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啟明住在城西一個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林深和陳建國爬上去的時候,已經有些喘。樓道裡貼著各種小GG,牆皮斑駁,扶手鏽跡斑斑。六樓隻有兩戶人家,鍾啟明住601。他們剛踏上最後一層台階,門就開了——像是有人一直在門後等著。
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瘦,背有點駝,戴著一副老花鏡。和趙德海那種老實巴交的氣質不同,鍾啟明的眼神裡帶著警惕——像是在打量他們,又像是在掂量什麼。他穿著洗舊的汗衫,拖鞋,手裡還攥著塊抹布。
「陳警官,林警官。」鍾啟明側身讓開門,聲音很平,「進來坐。茶已經泡好了。」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茶幾上擺著茶具,已經泡好了茶。鍾啟明招呼他們坐下,自己坐在對麵。「老周的事,我聽說了。可惜。」
「您和周老認識很多年?」陳建國問。
「三十多年了。」鍾啟明倒了三杯茶,「八七年以前就在一個廠。後來我調走了,但一直有聯絡。」
「您八七年為什麼調走?」
鍾啟明的手頓了頓。「廠裡人事變動。上麵要精簡,我主動申請的。那時候年輕,想換個環境。」
「事故前一天離廠。」林深開口,「七月十四日。這麼巧?」
鍾啟明抬眼看他。「你們查過檔案了。」
「查過了。」
鍾啟明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是因為事故才走的。調令早就下來了,七月十四是最後一天。純屬巧合。」
「蘇文淵出事前,有沒有找過您?」
「找過。」鍾啟明放下杯子,「七月十三晚上,他來找我。說廠裡要出事,讓我趕緊走。我說調令已經下來了,明天就走。他……」鍾啟明頓了頓,「他好像鬆了口氣。說走了就好,走了就安全了。」
「他有沒有說,會出什麼事?」
「沒有。就說有人要動手,讓我別摻和。」鍾啟明的聲音低下去,「我那時候膽小,沒多問。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後來聽說出了事故,蘇文淵死了。我……」
他沒說下去。林深看著他的表情——有愧疚,有躲閃。鍾啟明知道些什麼,但不想說。
「周德明呢?」陳建國問,「他那天在三車間。他看見了什麼?」
鍾啟明搖頭。「老周從來沒跟我細說過。就說……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說那件事會跟著他一輩子。」
「不該看見的東西?」
「一個人。」鍾啟明的聲音更低了,「老周說,事故現場有個人。不是廠裡的。穿灰衣服,戴帽子。那人……」他頓了頓,「老周說那人從火裡走出來,身上一點傷都沒有。然後看了老週一眼,走了。」
林深和陳建國對視一眼。從火裡走出來。身上沒傷。灰衣服,戴帽子。
「老周後來一直做噩夢。」鍾啟明說,「夢見那個人。說那人會回來找他。我們以為他嚇壞了,沒當真。沒想到……」
「周老把鑰匙留給您,有沒有說過什麼?」
「說過。」鍾啟明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他讓我把這個交給警察。說如果他出事,就交出去。」
陳建國接過信封。裡麵是一張紙,手寫的,字跡是周德明的。內容很短:
「1987.7.15,三車間。我看見了那個人殺蘇教授。他不是人。他從火裡走出來。三十多年後,他回來了。如果你們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死了。小心。他們叫歸零。」
林深的後背一陣發涼。周德明寫下來了。他看見了那個人殺蘇文淵。他從火裡走出來。他們叫歸零。
「周老什麼時候給您的?」
「去年十月。他住院前。」鍾啟明說,「他讓我藏好,別讓人看見。說萬一他出事……」
「您認識蘇晚晴嗎?」林深忽然問,「蘇文淵的女兒。」
鍾啟明愣了一下。「認識。她去年來找過老周。問當年的事。老周……老周跟她說了些東西。但不多。他怕連累她。」
「蘇晚晴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鍾啟明搖頭,「她沒留聯絡方式。就說她會查下去,讓老周保重。」
陳建國把信收好,站起來。「謝謝您配合。今天說的這些,暫時不要對外講。」
「我明白。」
送他們到門口的時候,鍾啟明忽然開口:「陳警官。」
陳建國回頭。
「老周說過一句話。」鍾啟明的眼神複雜,「他說那個人……認識他。不是認識老周。是認識——會來查這個案子的人。」
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什麼意思?」
「老周說,那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鍾啟明頓了頓,「老周說,那人知道會有警察來查。知道會有一個年輕人,能看見一些東西。那人……在等。」
在等。等林深。等一個能看見過去的人。
林深的手攥緊了。灰夾克男人在等他?從1987年就開始等?等他出現,等他查這個案子,然後——
然後怎樣?
「走吧。」陳建國拍了拍他的肩。
下樓的時候,林深一直沒說話。鍾啟明的話在腦子裡反覆迴響。那人在等。等一個能看見過去的年輕人。那人認識——會來查這個案子的人。
「師父。」他開口,「如果那個人真的在等我……」
「那就別讓他等到。」陳建國打斷他,「我們在他動手之前,先找到他。」
「怎麼找?」
「孫誌強。」陳建國掏出手機,「小王剛發訊息。孫誌強找到了。」
林深愣住。「找到了?」
「死了。」陳建國的聲音很沉,「九年前出獄後沒多久就死了。車禍。肇事司機逃逸,一直沒抓到。屍體火化了,沒留DNA。」
「九年前……」林深的後背一陣發涼,「他出獄,然後死了。有人滅口?」
「有可能。」陳建國把手機遞過來,「但小王還查到一件事。孫誌強入獄前,在東風廠幹過臨時工。1986年到1987年。」
林深盯著螢幕。孫誌強。東風廠。1986到1987。他和蘇文淵、周德明是同一時期的人。
「煤氣閥上的指紋。」林深說,「是故意留的。他們用孫誌強的指紋——也許是從他生前弄到的——製造假象。讓我們去查一個死人。」
「對。」陳建國收回手機,「所以孫誌強這條線斷了。但我們還有別的。」
「什麼?」
「蘇晚晴。」陳建國點了根煙,「戶籍係統篩出來了。本市有一個蘇晚晴,三十八歲,物理學博士,在某研究所工作。地址和單位都查到了。」
「我們去見她?」
「明天。」陳建國吐出一口煙,「她父親的事,她查了這麼多年。她手裡一定有我們需要的線索。」
林深點頭。他跟著陳建國走出小區,陽光刺眼。他抬手擋了擋,忽然想起碎片裡那個畫麵——灰夾克男人從火裡走出來,看了周德明一眼。然後三十多年後,他來滅口。
鍾啟明說,那人在等。等一個能看見過去的年輕人。等林深。
歸零在等什麼?等林深查到這個地步?還是等更多?等他自己送上門?
林深握緊了拳頭。不管他們在等什麼,他都要查下去。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找到蘇晚晴。她查了這麼多年,手裡一定有他們需要的線索。周德明答應蘇文淵保管的東西,蘇晚晴知不知道在哪兒?
還有陸啟年。歸零專案的負責人,和蘇文淵同一天「病死」。這條線,也得查。
鍾啟明說,那人在等。等林深送上門。明天去見蘇晚晴——會不會,也是他們安排好的?林深停下腳步。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不管是餌還是線,他都得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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