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明的兒女從外地趕回來了。
兒子周偉,女兒周玲,都是四十來歲,穿著樸素,眼睛紅腫。陳建國在接待室跟他們談,林深在旁邊做筆錄。 超實用,.輕鬆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我爸……真的不是自殺?」周偉的聲音發顫。
「我們還在調查。」陳建國說,「有些情況需要跟你們核實。周老生前有沒有跟你們提過,有人威脅他?或者,三十多年前的事?」
周玲和周偉對視一眼。周玲咬了咬嘴唇:「提過。去年他住院的時候,跟我們說……要是他出了什麼事,別追究。」
「別追究?」
「他說有些事,追究下去會害了更多人。」周玲的眼淚掉下來,「我們問他什麼意思,他不說。就說讓我們好好過日子,別摻和。」
林深記下來。「周老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信件,日記,或者……」
「有。」周偉從包裡掏出一個舊鐵盒,「我爸讓我們把這個交給警察。說如果他不在了,就交出去。」
陳建國接過鐵盒。開啟,裡麵是一摞信,信封已經發黃,郵戳是八幾年的。最上麵一封,寄件人寫著:蘇文淵。
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
「這些信……」陳建國翻看著,「周老什麼時候給你們的?」
「去年十月。」周偉說,「他住院前,把我們叫到病床前,塞給我們這個盒子。說藏好,別讓人看見。萬一他出事,就交給警察。」
去年十月。和趙德海拿到相簿是同一個月。周德明在安排後事——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長。
陳建國把信一封封攤開。都是蘇文淵寫給周德明的,時間從1986年底到1987年7月初。信的內容很瑣碎,多是工作上的事,但字裡行間透著不安。
「……廠裡最近氣氛不對,有人盯著實驗室……」
「……老周,如果出事,幫我照顧晚晴……」
「……七月十五那天,千萬別去三車間……」
最後一封信,日期是1987年7月14日。隻有一句話:他們來了。快跑。
7月14日。事故前一天。蘇文淵在警告周德明——別去三車間。他們來了。
「七月十五那天,千萬別去三車間。」林深重複著這句話,「可事故報告上寫的是七月十五日。蘇文淵提前一天就知道會出事?」
「他知道。」陳建國的聲音很沉,「他知道有人要動手,所以提前寫信。但周德明……還是去了。」
「為什麼?」
陳建國沒答。他翻到最後一封信的背麵,有一行周德明的字跡,鉛筆寫的,已經模糊:我去了。我看見了。我後悔了。
林深盯著那行字。周德明去了三車間。他看見了什麼。他後悔了——後悔看見?還是後悔去了?
「周老有沒有跟你們說過,他看見了什麼?」林深問周偉。
周偉搖頭。「沒有。他就說……那件事他這輩子都不想再提。我們問多了他就發脾氣。」
「還有一個人。」周玲忽然開口,「我爸提過一個姓鐘的。鍾叔。說要是他出事,鍾叔可能知道一些事。讓我們去找他。」
鍾啟明。鑰匙在手裡的那個。
「鍾叔跟我爸是多年的老交情。」周玲說,「八七年那會兒他們都在東風廠。後來鍾叔調走了,但我爸跟他一直有聯絡。每年過年還會通電話。」
「鍾啟明八七年為什麼調走?」
「我爸沒細說。」周偉想了想,「好像跟廠裡的人事變動有關。說是上麵要清理一批人,鍾叔自己申請調走的。」
清理。林深記下這個詞。
陳建國把信收好,裝進證物袋。「這些我們先帶回去。你們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周玲猶豫了一下。「有件事……不知道有沒有用。我爸去年住院的時候,有個女人來看過他。」
「女人?」
「三十多歲,戴眼鏡,穿得很得體。她說她姓蘇,是我爸老同事的女兒。」周玲說,「我爸見到她的時候,臉色很複雜。他們關起門說了很久。那女人走的時候,我爸哭了。」
姓蘇。老同事的女兒。蘇文淵的女兒——蘇晚晴。
「她留聯絡方式了嗎?」
「沒有。我爸不讓我們問。」周玲說,「但那女人走之前,跟我爸說了一句話。我聽見了。」
「什麼話?」
「她說:'周叔,我會查清楚的。我爸不能白死。'」
林深和陳建國對視一眼。蘇晚晴。她在查。她一直在查父親死亡的真相。
「你們後來見過她嗎?」
「沒有。」周偉說,「就那一次。」
陳建國站起來。「謝謝你們配合。有進展我們會通知你們。」
送走周家兄妹,林深跟著陳建國回辦公室。鐵盒裡的信攤在桌上,蘇文淵的筆跡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蘇晚晴。」林深說,「得找到她。」
「已經在找了。」陳建國點了根煙,「戶籍係統裡叫蘇晚晴的不少,正在篩。還有鍾啟明——」他看了眼手機,「小王剛發訊息,鍾啟明同意見麵。明天上午,城西。」
「孫誌強呢?」
「沒訊息。九年前出獄後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身份證沒再用過,銀行卡沒流水,連醫保都沒交。」陳建國吐出一口煙,「要麼死了,要麼有人幫他換了身份。」
林深盯著那摞信。蘇文淵在1987年7月14日寫下「他們來了。快跑。」然後第二天,他死了。周德明去了三車間,看見了什麼,後悔了一輩子。三十多年後,有人來滅口。
「師父。」他開口,「蘇文淵說的'他們',是誰?」
陳建國沒答。他掐滅煙,從抽屜裡拿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頁。「這頁當年是我撕的。」
林深愣住。
「上麵寫了一些東西。」陳建國的聲音很輕,「關於'他們'。我當年不敢留,撕了。但內容……我還記得。」
「是什麼?」
陳建國沉默了很久。「一個組織的名字。叫'歸零'。」
歸零。
林深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什麼意思?」
「不知道。」陳建國合上筆記本,「我查過,查不到。沒有登記,沒有檔案,像是不存在。但蘇文淵在信裡提過——他發現了某些東西,歸零要滅口。」
「某些東西?」
「跟他的研究有關。」陳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蘇文淵搞的是物理,具體什麼方向我不懂。但當年的事故報告裡,有一句話被塗掉了。我偷偷記下來了。」
「什麼話?」
「時間。」陳建國回頭看著他,「蘇文淵的研究,跟時間有關。」
林深的後背一陣發涼。時間。和他能看見過去的能力——有沒有關聯?
「師父……」
「別問。」陳建國打斷他,「先查案。歸零的事,等這案子結了再說。」
林深把話嚥了回去。他盯著桌上那摞信,腦子裡亂成一團。蘇文淵,時間,歸零。周德明看見的到底是什麼?蘇晚晴查到了什麼?
陳建國把筆記本收進抽屜,動作很輕,像在藏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林深瞥見那本黑色封皮的一角——1987年的調查記錄,最後一頁寫著「林深,不要查。求你」。師父從沒解釋過那行字的來歷。他是不想說,還是不敢說?
林深站起來,往門口走。「師父,明天去見鍾啟明,我跟著。」
「嗯。」陳建國沒抬頭,還在翻那摞信。林深走到門口,聽見師父在身後開口,聲音很輕:「小林。有些事,等這案子結了再說。別問。」
林深沒答。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燈壞了,一閃一閃的。他摸著牆往樓梯走,腦子裡反覆迴響師父那句話。別問。師父在怕什麼?怕他知道得太多,還是怕他——出事?
走廊盡頭,一個人影拐進樓梯間。背影有些熟悉。是師父?還是——
林深追了兩步,又停住。燈滅了。黑暗裡,隻剩下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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