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在負一樓,黴味很重。
林深跟著陳建國往下走,樓梯間的燈壞了,隻有安全出口那點綠光。越往下走,空氣越涼,那股黴味越重——像是舊紙、灰塵和別的什麼混在一起。檔案室的門是鐵的,推開來吱呀一聲,裡麵是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檔案櫃,燈光昏暗,照得人臉色發青。
老張已經在那兒了,坐在一張舊桌子前,桌上攤著一摞發黃的卷宗。封麵上用褪色的鋼筆字寫著:1987年東風廠事故案。林深湊過去,能聞見紙張特有的陳舊氣息。
「調出來了。」老張推了推眼鏡,鏡片在昏黃的燈光下反著光,「當年歸區局管,後來區局合併,檔案轉到咱們這兒。三十多年沒人動過,差點找不著——在最裡麵那個櫃子底下壓著。」
陳建國翻開第一頁。事故報告,現場照片,證人名單。林深湊過去看,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名字——周德明,蘇文淵。還有幾個陌生的:李衛東,王芳,趙……
「趙德海?」林深指著名單,「他也在這兒?」
「嗯。三車間的。」老張翻到證人證詞那頁,「周德明、趙德海、李衛東,都是目擊者。蘇文淵死在實驗室裡,他們三個當時在隔壁車間,聽見爆炸聲跑過去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爆炸?」
「說是實驗裝置故障,引發小規模爆炸。蘇文淵當場死亡,另外兩個技術員重傷,送醫院沒救過來。」老張抽出幾張現場照片,「你們看,實驗室燒得一塌糊塗。當年技術條件有限,很多痕跡都毀了。」
林深盯著照片。燒焦的機器,坍塌的隔斷,地上黑乎乎的一片。和「事故」這個說法,倒是吻合。
「疑點呢?」陳建國問,「您當年參與調查了吧?」
老張頓了頓。「參與了。說實話,我那時候就覺得不對勁。爆炸的起爆點太集中了,像是人為的。但上麵壓著,讓儘快結案。說是涉及保密專案,不能深挖。」
「保密專案?」
「東風廠那時候接了不少軍工單子。蘇文淵搞的那個,聽說跟什麼新型材料有關。具體我也不清楚,檔案裡沒寫。」老張翻到最後一頁,「結案結論:實驗事故,無人為因素。就這。」
陳建國合上卷宗,沉默了一會兒。「煤氣閥那邊,技偵有新發現嗎?」
「有。」老張從另一摞檔案裡抽出一份,「您看這個。」
林深接過來。是周德明家煤氣閥的指紋鑑定報告。技偵在閥門內側——不是旋鈕,是管道連線處——提取到了一枚殘缺的指紋。不屬於周德明。
「內側?」林深皺眉,「兇手戴了手套,怎麼會在內側留下指紋?」
「所以說是殘缺的。」老張指著報告上的示意圖,「隻有一小塊,像是手套破了,或者摘手套的時候蹭上去的。皮質手套,指尖部位如果有破損,汗液會滲出來。」
林深想起碎片裡的畫麵。男人戴的是黑色皮質手套,服帖,戴上去很仔細。但如果手套有破洞——
「能比對嗎?」
「正在跑庫。」老張說,「不過別抱太大希望。指紋殘缺,特徵點不夠,可能比不中。就算比中了,也得有前科才能對上。」
陳建國點了根煙。「周德明家的鑰匙,查得怎麼樣了?」
「兒女的排除了,案發時都在外地。物業的備用鑰匙,三年來沒人動過。」小王從門口進來,手裡拿著份名單,「趙德海有一把,去年還的。但我們查到——周德明還給過另一個人。」
「誰?」
「一個叫鍾啟明的人。」小王把名單遞過來,「周德明以前的同事,也是東風廠的。八七年事故之後調走了,跟周德明一直有聯絡。去年夏天周德明住院,把鑰匙給過他,讓他幫忙看家。出院後……沒要回來。」
林深和陳建國對視一眼。「沒要回來?」
「嗯。鍾啟明說周德明讓他留著,萬一有什麼事方便照應。我們聯絡了鍾啟明,他承認鑰匙還在他那兒。」小王頓了頓,「但他說案發那天他在外地,有高鐵票和酒店記錄。我們正在覈實。」
鍾啟明。林深記下這個名字。「他住哪兒?」
「城西,退休後搬去跟兒子住了。」小王翻了翻本子,「對了,還有件事。技偵在煤氣閥上發現的那枚指紋——雖然殘缺,但勉強跑出了一個相似度較高的。那人叫孫誌強,四十八歲,有盜竊前科,九年前出獄後就沒訊息了。」
「孫誌強。」陳建國重複了一遍,「查。查他這九年去哪兒了,幹什麼,跟誰有聯絡。」
「已經在查了。」
林深盯著報告上那枚指紋的放大圖。殘缺的,隻有指尖的一小塊。皮質手套破了,汗液滲出來,在金屬表麵留下了痕跡。
兇手會犯這種錯誤嗎?那個動作精確得像練過無數遍的人,會戴一副破手套?
除非——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留下這枚指紋,故意讓他們去查孫誌強。
林深的後背一陣發涼。如果這是陷阱呢?如果孫誌強隻是個幌子,真正的兇手在等著他們往坑裡跳?
「師父。」他開口,「孫誌強……會不會是棄子?」
陳建國看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他們計劃周密,連監控都會刪。這樣的人,會犯戴破手套的錯誤?」林深指著報告,「也許這指紋是故意留的。讓我們去查孫誌強,查到最後發現是死衚衕——或者,更糟,孫誌強已經死了。我們白忙一場,他們爭取時間。」
陳建國沒說話。他掐滅煙,盯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查還是要查。但你的想法,記著。別一頭紮進去。」
老張收拾著卷宗,忽然「咦」了一聲。「陳隊,您看這個。」
他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是當年證人名單的附件。上麵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已經模糊:鍾啟明,1987.7.14離廠。事故前一天。
「鍾啟明在事故前一天離廠?」林深湊過去,「他去哪兒了?」
「沒寫。」老張翻到背麵,「就這一句。當年登記的時候可能沒人在意——離廠的人多了,調崗的,辭職的,每天都有。」
陳建國盯著那行字,眼神沉了下去。「事故前一天離廠。這麼巧?」
「師父,您覺得——」
「查鍾啟明。」陳建國站起來,「八七年他為什麼離廠,去了哪兒,這些年跟誰聯絡。還有孫誌強,兩條線一起走。」
林深點頭。他跟著陳建國往外走,快到門口的時候,老張在身後叫住他們。
「陳隊,還有件事。」老張從檔案櫃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這個當年沒歸進主卷。說是蘇文淵的私人物品,家屬領走了。但我記得……好像有一份副本留在局裡。」
他拆開紙袋,倒出幾頁發黃的紙。最上麵是一張照片——蘇文淵和一個女人的合影,女人懷裡抱著個嬰兒。
「蘇文淵的家屬?」林深問。
「應該是。他愛人,還有孩子。」老張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字:1987.5.晚晴滿月。
晚晴。蘇晚晴?
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蘇文淵有個女兒,叫蘇晚晴。如果她還活著,現在該三十多歲了。她知不知道父親死亡的真相?她會不會……也在查這件事?
林深接過照片,盯著那個嬰兒。小小的,皺巴巴的,被母親抱在懷裡。1987年5月滿月,那蘇晚晴應該是1987年4月出生的。和八七年七月的事故,隻隔了兩個月。蘇文淵死的時候,女兒才兩個月大。她父親的研究跟「時間」有關——和他能看見過去的能力,有沒有聯絡?
「這份副本能影印嗎?」林深問。
「可以。我去弄。」老張接過照片,往影印室走。
林深站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一團。孫誌強,鍾啟明,蘇晚晴。三條線,三個和1987年有關的人。孫誌強的指紋可能是陷阱。鍾啟明在事故前一天離廠,巧合得過分。蘇晚晴——她手裡會不會有父親留下的東西?
他得一條條查。但得小心。兇手在暗處,他們在明處。每一步,都可能踩進陷阱。
老張拿著影印好的照片回來。「小林,還有個事——剛才檔案室門口有人晃了一下。我問是誰,沒人應。可能是我眼花。「
林深接過照片,後背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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